空中飛人爸爸、教育移民媽媽和小留學生：全球教育軍備競賽下的親職焦慮｜藍佩嘉／獨評讀好書

中正機場的迎機門打開，面貌清秀的年輕男子拖著行李箱，迎向等待接機的父母。他們的灰髮注記了年歲，但不減英俊文青（黑框眼鏡、小鬍子）、優雅名媛（中長捲髮、窄裙套裝）的氣質。全家坐上司機開的名牌車，兒子興奮地描述著海外留學的見聞，不時穿插了標準美式發音的英文單字，讓後座的父母欣慰地微笑點頭。返家路途經過了一所私立小學的美麗校園，畫面陸續切入兒子成長過程的回溯，包括在台大念書的青春歲月、父子攜手登山的溫暖回憶。旁白是父親低沉而溫柔的聲音：「我對你的希望是：念台大不要被當，找到自己的興趣最重要，現在哈佛畢業了，也不用賺大錢，有夢想最重要。」片尾是雄偉的建築，映上斗大的標題：「每一個爸爸的夢想，就是孩子的世界要比我大。」

台北市一間私立小學附近推出新建案，聽說宣傳鎖定中上階級家長、房價也非常高貴，基於研究上的好奇，我決定前去參觀預售屋。

打扮入時的售屋小姐請我先進入嶄新裝潢的放映廳，欣賞上述這支精心拍攝的廣告影片。螢幕上搭建的豪華樓宇，不只是價格高貴的房地產，更是父母對下一代幸福的夢想投射。

購買「好學區」的房產消費，成為重要的親職工作。藉由細心規劃的居住與教育安排，父母期望「孩子的世界要比我大」：無論是成為跨國流動的世界公民，或是勇於逐夢的職涯人生。特別吸引我注意的是這部影片所傳遞的理想教養觀點：成功的目標不再單純用智育成績來評量，而是要追求個人興趣與夢想，儘管，就讀國內外名校仍被視為必經的管道。

「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是坊間常聽到的說法，對於許多專業中產階級家長來說，當今的跑道已不限於國內競爭的尺度。全球化既為這些家庭帶來更寬闊的天空、更流動的資源與機會，也強化他們的焦慮與不安全感，因為「更大的世界」裡有更激烈的人才競爭與地位逐鹿。社經地位較高的這群家長，基於個人的跨國流動經驗，積極投資教育來為孩子全球化的未來鋪路，但這些成本不菲的全球保安策略，也容易產生非預期的後果，讓父母更加焦慮與不安。

流動的父母、西化的教養

本章的家長是學者所謂的「跨國中產階級」（the transnational middle class）。跨國求學或工作的經驗幫助他們成就人力與文化資本，他們的職業生涯也多與資本主義的跨國生產網絡緊密扣連。他們通常是家族裡的「第一代留學生」，父母輩不僅沒有出國留學的經驗，也很少接受大學教育，多半靠著經營小生意、中小企業而累積財富，進而得以投資子女海外留學。這些受訪者經常使用「跨國流動」的親職敘事，來強調海外經驗如何讓他們視野大開、影響自己的為人父母之道，也因而期待下一代能享有比自己更為國際化的人生。

建築師Andrew的父親高中畢業、母親國中畢業，但透過家庭小企業的財富積累，Andrew得以在大學畢業後到美國念建築碩士。Andrew的太太也有類似的背景。留學經驗讓他們看到台灣教育的限制，進而選擇讓兩個女兒就讀一所標榜美式教育的私立小學，希望透過比較西化的教育方式培養孩子的自主思考與口才表達。Andrew這樣告訴我：

因為我們自己在美國讀了兩年研究所，你也曉得美國讀書不是給你一個課本，它給你一個書單而已，分組討論、上台做presentation，雖然在台灣的時候也要上台做簡報，可是基本就是讀書，講難聽一點，我們就只是一個長得像人的鸚鵡而已嘛！因為你在學教科書，它說什麼你就講什麼，那根本就是在背答案。……與其將來讓她們讀大學進研究所才受這種訓練，從小做不是更好？

除了留學，海外工作也是一個提供專業中產階級對於教養進行反思的關鍵經驗。由於兩岸經貿近年來的快速擴張，受訪家庭中有不少父親，基於業務所需在兩岸頻繁移動，他們對台灣經濟的相對停滯，以及台灣年輕人將來需要跟充滿「狼性」的同輩中國人競爭尤其憂心。有些父母相信，西化的教育、自由創意的發展，才是台灣下一代能超過中國人才的優勢，Jessica引述經常往返兩岸的科技業主管先生的看法：

他覺得台灣的這一代競爭力相對比較弱，因為大陸現在的員工都比台灣的員工更積極，更極力去爭取，可是他不太喜歡大陸的文化方式。然後他也覺得不用去focus說小孩一定要念什麼科系，他說他看到的是未來最棒的產業現在都還沒出現。他說你以前可以想像有google、有facebook這種東西嗎？你可以想像現在醫學院最夯的是什麼整形美容跟牙醫嗎？你就是讓小孩去自由發展，就可以做到最好，我們一直是這麼想的。

局限在西方上國的國際觀

此外，由於台灣的產業密切鑲嵌在全球生產鏈之中，許多專業中產階級工作都涉及與跨國廠商或客戶的互動，在外商公司或是高科技產業任職的人，內部溝通也需要大量使用英文。這樣的工作經驗讓父母認知到英文做為全球語言的霸權地位，也希望孩子將來不要經歷自己曾有過的挫折。專業中產階級父母希望培養孩子的「國際競爭力」或「全球移動力」，不只是英文或其他外語能力，還包括對於西方文化方式與品味的瞭解，以及認同西方教育對於創意、自由、獨立思考的強調，如同一位母親所言：「我要他們學到的不只是語言，而是語言後面的文化。」

美國社會學家沙默斯．汗（Shamus Khan）描述當今美國私立學校重視培養的「菁英慣習」（elite habitus），關鍵在於對文化差異的「悠遊自在」（feeling at ease）。傳統的菁英教育是排他式的，只重視西方經典知識或小眾菁英文化的學習。當今的美國私校教育在標榜多元文化的氛圍下，轉而重視「雜食教養」，試圖讓來自富裕家庭的子女對非西方、非菁英的文化差異也能自在掌握，例如瞭解嘻哈文化、品味非西方菜餚、到第三世界當志工等。

台灣及其他亞洲國家的菁英家長與貴族學校也嚮往培養出孩子對跨國文化差異的「悠遊自在」。差別在於，這樣的「國際觀」或「全球移動」的想像往往指向學習西方上國的知識、生活、文化。校方舉辦的騎馬、划獨木舟、玩風帆或暑期遊學計畫不脫西歐、北美、澳洲；相對而言，地理距離較近、與台灣社會有密切移居連帶的東南亞，其語言文化與生活方式鮮少被認為是值得深入學習的文化資源。

換句話說，台灣菁英家長嚮往培育「世界人」的視野與品味，以標榜與在地傳統模式的斷裂，也區隔自己不同於缺乏跨國經驗的中下層階級父母，但這樣的「世界觀」往往局限於西方的教養與教育典範，複製了地球村的權力階序，以及西方中心的偏誤認識論。

全球教育軍備競賽

《商業周刊》在2007年製作了名為「教育投資」的封面專題，用「全球軍備競賽」的戰事比喻來強調父母從全球尺度規劃「教育投資」的重要性與急迫性。面對習於金融思考的刊物讀者，《商業周刊》使用投資、效益、報酬率等經濟學語彙來建議留意教育的時機、標的、成效評估：「投資孩子教育，就像投資基金一樣，要愈早愈好。」

什麼樣的鉅觀環境轉變，讓跨國中產階級變得更加焦慮，需要為孩子的「教育投資」策略提前布局？其一是全球經濟、勞動市場的整合。台灣資本外移到中國大陸與東南亞，擴大跨國生產鏈與銷售市場，都帶動了台灣專業與管理階層勞動者的跨國流動。近年來的全球金融風暴，以及台灣在地經濟的成長停滯，不僅影響中低階層的就業機會，也撼動中產階級的經濟安全感。家長對下一代的未來感到焦慮，也渴望下一代能更成功地化身為「全球菁英」，以面對預期將會更加激烈的國際人才競爭。

對這些中產階級父母來說，孩子的競爭力等同「全球移動力」，也就是「讓人能跨領域、跨地域發展的能力；在這個時代，你能橫向移動，才能向上移動」。

其二是升學管道的改變。「多元入學」並沒有讓這些家長鬆口氣，反而感到「只有被迫將戰線拉長」。12年國教新制更強化了制度上的不確定與家長的焦慮，基於此，《商業周刊》在2013年製作了「12年國教攻略」，提醒父母面對新的遊戲規則，需要投入的不（只）是經濟資本，還需要一定的文化知識與資訊，以配合調整教養的方式：

多元入學是資訊大戰，不是金錢大戰……用錢堆出來，同質性高還是被刷掉……「愈瞭解這個多元入學制度遊戲規則的家長，比不瞭解遊戲規則的家長，更容易讓小孩透過個人申請，進入好大學。」……已經有一群新父母看出制度的遊戲規則，對小孩的期待、教養方式正逐漸轉變。

要在新的升學體制、國際化的競爭環境中出人頭地，孩子不只需要考試或證照認可的「顯性能力」，也要培養所謂「隱性能力」。下一代要成為「全球公民」，不只要會說英文，還要對外國文化敏感、增加思考彈性、聰明運用資訊科技、認同多元文化、融入不同社會環境，否則只能成為「看得懂英文的國際文盲」。

中產父母依據其經濟、文化與社會資本的多寡，衍生不同的跨國教育策略，來進行所謂的「私人教改」，以超越本國教育體制的限制。美國學者艾利森．匹優（Allison Pugh）用「鋪路消費」（pathway consumption）的概念來描述父母透過才藝班、搬到好學區等方式，為孩子的未來鋪路。專業中產階級父母則會透過「全球鋪路消費」來替孩子累積經驗與能力，以因應孩子未來可能面對的國際競爭，而經濟與文化資本高低不同的父母，又會發展出不同方式的鋪路消費。

小留學生與跨國家庭

Melody的先生是外商公司主管，自己曾在銀行工作，生產後辭職在家。在老大小學六年級時，她用投資移民的管道帶兩個小孩到西雅圖念書。父親因為稅務考量，不便取得美國公民，也需要留在母國打拚賺錢，因此Melody先生隻身在台工作，兩三個月才赴美與家人團聚。他們刻意選擇離台灣較近的西岸定居，但避開了華人太多、課業競爭激烈的加州學校。

Melody跟先生是加拿大念碩士時結識戀愛，留學經驗影響他們對孩子的期待，希望透過不同的教育選擇，來彌補當年感到不足之處：「覺得我們跟美國人、加拿大人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就會思考比較僵化一點，碰到權威的時候就有點退縮，我就不希望他們（孩子）這樣子，希望他們比較open一點，比較relax。」

除了西方教育風格的吸力，更重要的還是國內教育競爭的推力，讓他們決定「教育出走」，到美國尋求一個壓力較小的學習環境。Melody談起孩子在台灣念私校時一個令她心酸的故事。念小學的女兒有次回來問她說：「媽媽，妳可不可以明天去買摩斯漢堡給我當早餐？」媽媽感到納悶，因為這個小孩平常不特別喜歡吃漢堡。女兒頭低低說：「因為我們老師說，他要請月考前三名的吃摩斯漢堡當早餐。」說到這件陳年舊事，她仍感到忿忿不平：「我好難過，我覺得老師這樣不應該，為什麼不請最有愛心的三個吃早餐、為什麼不請行為最勇敢的人、為什麼不請最孝順的人？」

在台灣的主流教育體制裡，功課好壞是孩子學校表現的關鍵指標，也因而成為孩子成就感的主要來源，標榜「學習競爭」的私校尤其如此。這樣的壓力不只來自於老師個人，也往往源於學校為了招生，企圖滿足其他家長的期待。Melody回憶第一次參加家長會時，老師問說：「教育局是規定不可以公開排名，可是你們想不想知道你們的孩子在班上的什麼位置，想知道的舉手。」現場多數家長都舉手，沒有舉手的Melody苦笑說：「當時我就知道什麼叫作『大環境』。」她描述其他母親的「努力」給她帶來莫大壓力，更擔心自己不同於主流的教養觀，會造成孩子的課業相對落後與自信心危機：

很多媽媽都是一開學就把書店裡面，所有那些講義掃回家，譬如說數學5本，國語又另外5本……你如果不循著這個路走的孩子，你在班上成績就永遠在後面。這就是大環境箝制你，如果你是思考模式不一樣的家長，你的孩子當然成就感就很低……我的小孩功課上真的不太OK，因為我沒有像那樣去做啊，那孩子就非常辛苦啊。

金字塔頂端的家庭或透過舉家移民的方式讓小孩到國外就學，或安排孩子單獨出國就讀費用甚高的私立寄宿學校，企圖提供孩子他們認為相對快樂的童年、比較理想的教育，以及更為流動的未來。學者王愛華用「彈性公民身分」（flexible citizenship）的概念，來描述財力豐厚的亞洲家長，藉由取得外國護照，來擴大孩子的教育資源與流動機會。這種「彈性資本積累」的策略，將父輩的經濟資本轉換為子代的文化資本，包括對於西方語言、生活方式、文化品味的熟悉與掌握。

為了孩子，媽媽成了「教育移民」

擔任大學教授、公立醫師的父母，或許沒有充分的經濟資本可以移民，但其專業身分可以取得一年或半年的出國研究機會，孩子同行遊學就能累積跨國文化資本。甚至也有一些專業身分的母親，以自己申請留學的方式來換取孩子在美國長期就學的機會。

素芬的先生是台灣執業的醫生，全家伴隨他到波士頓進修一年，當進修結束時，先生決定回去賺錢，素芬則為了當時10歲、3歲的孩子留下來。她放棄了在台灣擔任兼課講師的工作，申請博士班，一念就是9年，直到老大升大學時才畢業。她的朋友裡，也不乏有母親暫時放棄台灣的醫師工作，以申請就讀美國的社區大學，來取得孩子就學的身分。

《商業周刊》報導中稱這樣的短期移民是一種「文化投資」，可以換來無價的學習效果。受訪的大學教授母親吳毓瑩表示，雖然國外的房租、生活費高，但能「住最好的學區、念免費公立學校」、「換取高品質的義務教育，是非常值得的。」對孩子的影響不只是「打好英文底子」、「磨練適應環境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孩子對於外國環境感到熟悉與認同，「以後還要再回去」變成他們的願望，讓「他們的世界變大了」。

然而，教育移民也為這些母親帶來許多新的情緒不安全，不論基於文化拔根、種族歧視，或是親密關係的挑戰。Josephine是另一位透過投資移民帶孩子到美國念書的母親，從事律師的先生多年來仍留在台灣工作。雖然Josephine大學讀的是英文系，沒有留學經驗的她到了美國還是感到手足無措。當初選校、買房都要依賴移民代辦打理，孩子在美國的學習她也感覺完全幫不上忙。在台灣是律師娘的她，也感到移民後的地位陡降。她笑笑說：「我一直嚮往出國，但到了美國就好像沉下去，看不到我了！」

有限的英語能力、無形的種族藩籬都遏阻了她在美國的社交生活，只能待在小小的台灣媽媽圈。她搬家時帶了滿皮箱的名牌衣服，到了打扮輕鬆隨意的美國郊區，她感覺都穿不上。最怕被誤認為是中國暴發戶的她，嘆了一口氣說：「反正妳在這怎麼穿名牌，人家還是覺得妳是亞洲人。」

為了教育逐美國而居的母親，必須獨力照顧孩子，不像在台灣有更多親戚朋友的支持，其生活方式也可能顯得過渡與拼湊。素芬跟兩個孩子在一個好學區裡租貸一間兩房公寓，儘管租金不低，屋況卻相當簡樸。她自己睡在客廳，床墊鋪在地上。像許多年輕留學生的住宿一樣，公寓裡充滿了撿來的二手傢俱，加上下個月要搬回台灣，屋裡堆滿凌亂的紙箱。素芬不好意思地說：「因為不知道要待多久，都湊合著用就算了。」跟她一樣是醫生娘的台灣朋友，正猶豫著是否要為了孩子留在美國，也感嘆在美國生活由奢入儉，不禁懷念起台中家裡三層樓的大房子、設備完善的廚房、豪華的平台鋼琴。她更擔心夫妻關係面臨挑戰，尤其是親密關係的疏遠。個性豪爽的素芬安慰朋友：「也好啦，我在這邊還可以少照顧一個人。」但她忍不住要加一句：「他如果有小三不要讓我知道，我很愛面子的，千萬不要讓別人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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