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大部份外籍移工,在年紀輕輕之時就來到台灣工作。那是帶著一雙好奇眼睛和一顆輕狂之心的年紀。有人只因一時衝動,沒多想將要承受的後果;有的人則是無法抵擋新環境的誘惑,忘記來到這裡的初衷。原本是為了用自己的勞動力換取金錢寄回家,卻一步步陷入犯罪之路,直到察覺錯誤時,人生最美麗的年華已不再。

我是一名越南籍犯人,在監獄的日子才體會到,時間竟如此緩慢又沉重。入獄至今,我已經服刑7年,後頭還有一段同等長的路要走。不論接受與否,我仍得一步步走完這條路,才能再重獲自由,回到家鄉與親人團聚。

服刑期間,我看到許多國家的外籍移工,因為誤入歧途而入獄。我覺得很難過,所以想告訴各位讀者,說出監獄中我所聽到上百個故事的其中三則,讓那些還在混沌路途上走著的人們,能夠儘早察覺錯誤,讓自己的青春年華能夠適時綻放。

第一則故事:史前時代的畫作

情人節,阿山起了個大早,打扮得有如韓國明星般令人注目,帶著一朵紅玫瑰,象徵灼熱的愛和專一的心。阿山從台中搭火車前往台北,去見范玉梅,他的愛人。

小倆口從學生時代就交往,一起到台灣工作,是為了歸國時的美好將來做準備。他想給玉梅驚喜,所以沒有事先以電話通知。站在玉梅租屋處的門口,阿山整理衣服,為自己掛上一抹迷人的笑容,他可是在鏡子前苦練了三天。阿山一手拿花,一手用鑰匙打開房門。房門稍微打開後,映入阿山眼前的是一幅畫著史前景象的畫作──在那個時代,人們還光著身子住在山洞,不知何謂尷尬與羞恥。阿山那嬌小、端莊的女友玉梅卻一絲不掛,正在和一個台灣中年男人玩著追蝶捕雀的遊戲。租屋處滿是那對沈溺於歡樂中的男女笑聲。

阿山還以為進入幻境而暈眩,回神之後,他猶如受傷的野獸,發狂似地衝向那兩個可惡的偷吃傢伙,與那名中年男子展開一場強弱懸殊的搏鬥。只不過幾分鐘,因為體型和體力的落差,街上許多人看到阿山從租屋處往外奔,鼻青臉腫、衣衫襤褸。

但那場搏鬥並未結束。跑到外頭後,阿山很快地從附近水果攤抓了一把刀子,立刻返回租屋處再來一記回馬槍。最後的結果是,阿山打敗了個子高出自己一顆頭的對手,光榮戰勝。台北法院對於阿山那堅強對抗的毅力,和異常勇敢的精神十分欽佩,所以在數次討論之後,決定頒給阿山一份18年刑期的判決書,附帶一面榮登於各報的獎狀:「為女人而殺人」。

事發至今,阿山已服刑6年,要走的路還很長。去年,阿山收到姊夫從越南寄來的信,通知他姊姊因為交通意外而癱瘓,畢生得靠輪椅行動。阿山從小是個孤兒,家裡只有姊弟倆相依為命。生活一直很困苦,直到姊姊嫁了個好人家,日子才比較好過。阿山住在我隔壁舍房,他收到姊夫來信那晚,我聽見他大聲嘶吼:「上主啊!我從深淵向您呼喊!」阿山的嘶吼聲劃破夜幕,驚醒在睡夢中的所有人們。但很可惜,仍無法喚醒上主的憐憫。以下是阿山寫給姊姊(那位在家鄉日夜盼望他的人)的詩作,請容我在此與各位讀者分享:

思念家鄉的渡船

弟弟已多久未歸
仍記家鄉渡船否?
兒時岸邊放風箏
夏日豔陽照髮絲
新開之路新建橋
渡船孤寂無人影
船隻已隨往事去
僅剩回憶訪樹蔭
我思碧江念舊日
洪水季節江水淹
孤苦零丁姊弟倆
撈柴或撈捕童年?

第二則故事:是魔鬼,還是金錢的魔力?

夜晚,壓模機吵雜的聲音停止,還給觀音工業區原有的寂靜。阿德洗手、打卡,結束一個辛苦的工作天。雖然累,阿德仍覺得開心。只要想到在這裡一天的工資,已將近在家鄉的一個月薪資,阿德只希望工廠生意能夠日益興隆,讓他有更多的加班機會。

近期,工廠工作量增加,今天才剛領薪水,4萬台幣還在口袋裡鼓起。口袋鼓脹的感覺,讓阿德感到很亢奮。工廠老闆也知道阿德是逃跑勞工,所以直接發現金。離開前,阿德也不忘跟老闆,就是那個幫助他、給他工作機會的人揮揮手。

回租屋處的路有兩條,走大馬路比較近,但很容易碰上巡邏警察,所以阿德常常繞小路。這是一條窄巷,沒有路燈。今晚夜色很沉,好似要降雨,又像在預告即將發生的不祥之事。巷子裡暗如黑墨。阿德獨自走在黑夜中,沒有注意到在後頭跟隨的三個鬼影。

「想活命就站住。」一把利刃從後方架到阿德頸上,隨之而來的是咬牙切齒般發出的恐嚇語。

「你們是誰?你們認錯人了。我沒跟任何人有仇啊。」阿德感到驚慌,邊顫抖邊趕緊說明。

「他的工廠今天發薪水,你給我搜他的身。」持刀人對同夥下命令。

「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要搶劫嗎?」當另一個人靠近時,阿德用雙手抓緊褲子的口袋和皮夾。

「呵呵呵!小弟你挺聰明的嘛!真是後生可畏。我們很笨的,你快點把皮夾和電話交出來。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討生活咧。」持刀人在阿德頸部輕劃一刀。血水從傷口溢出。他發出邪惡的笑聲,兩名同夥也附和地笑著。

「這是我一整個月辛苦工作的薪水。我求求你們。我得寄回家給家人還債。我也是來這裡工作的越南人,你們搶我不就像是搶狗的骨頭嗎?」阿德邊哭邊求饒。

「你閉嘴!你說誰是狗?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交不交出來?」持刀人用力將刀口壓在阿德頸上。血水從傷口流下,浸濕了阿德的衣服。阿德感到疼痛,但仍用全力護住褲袋,持刀人的兩名同夥折騰了好一會兒,仍無法鬆開阿德的手。

「我求你們……你們……行行好……放過……我……吧」,阿德仍不停地求饒,但他的聲音也因邊啜泣而斷斷續續。

「幹你娘!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持刀人舉起手來,殘忍地在阿德肩膀和背部刺下兩刀,中斷他求饒的話語。

阿德癱軟,趴在路面上。持刀人搜出阿德的皮夾和電話,示意兩名同夥撤退。那些失去人性的畜生在黑夜中消失。

醒來後,阿德看到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旁邊有兩位警察正等著要錄口供。阿德將事發經過向警察陳述,警察告訴他,一位民眾在去買香菸的路上發現了阿德並送他到醫院。阿德已昏迷3天。若不是這位民眾即時發現,阿德可能會因失血過多而生命危險。

案發10天後,3名搶劫犯已被警察逮捕歸案。警察告知,這三人也是越南籍的逃跑勞工,因為找不到工作便開始行搶,他們的目標通常也是外籍逃跑勞工,如此一來,就不怕受害者向警察報案。持刀人的名字是阿協,兩名同夥是阿達和阿龍。除了阿德的案件,警察還發現另外兩個案件,前兩次都是向印尼籍的逃跑勞工行搶。在台北法院的判決之下,阿協因為3次結夥搶劫及一次嚴重傷人,判處28年的有期徒刑。阿達和阿龍則以共犯罪,各自背負21年的有期徒刑。

入獄至今,阿協已經服刑10年,我也見證阿協本身的許多改變。每逢節日、過年,當外頭傳來鞭炮、煙火聲,阿協都會哭。以下是阿協的《企圖夢》詩作,也請容我於此與各位讀者分享:

企圖夢

將來夢,企圖夢
夢已逝去,淚流成海
望天地,更心寒
柔腸寸斷,獨自憐惜
一生滄海風塵

自離別後,流落他鄉
青春年華何在?
枯花豈能重綻放
人生如橫渡船
任人推流,隨浪拍打

第三則故事:薪水、淚水、火焰與一名逃跑者的命運

正午,在工地,阿雄怒吼的聲音嚇到其他正在午休的工人。許多人轉頭往阿雄的方向看去,嘟囔幾句便繼續午休。他們對阿雄並不畏懼,像阿雄這樣一名非法、矮小的勞工,叫得再大聲也沒人會怕。但站在阿雄對面的林老闆,那位有著大肚腩、白皙膚色和圓潤身軀的承包商,還有他的兩名小嘍囉,則讓人不想蹚這場渾水。

「我再問一次,你要不要還我錢?」阿雄繼續嚷嚷。

「你就再做2個月,等工程結束之後我一起算給你。我保證一毛錢都不會少算。」林老闆輕聲細語地跟他商量。

「你不要再騙我。前幾次你也說下個月會給我薪水,但到現在,我已經工作9個月了,一塊錢都沒拿到。」阿雄的聲音略帶哽咽,雙眼泛紅。他正在努力克制,不讓淚水落下。

「你已經工作9個月了,現在只剩2個月而已,就努力把它做完。我答應,除了薪水之外,我會再給你5萬塊獎金,像你這樣努力又刻苦,我怎麼會讓你吃虧呢。」林老闆仍保持溫和的態度和輕柔的語氣,就像在哄剛認識的女友。

「我告訴你,我一天都不要再做。你今天不給我算清薪水,就別想離開這裡。」阿雄伸手從工具箱抓出一把鉗子,擋住出口。

「呵呵呵!你打算用這個嚇唬我啊?」林老闆指向阿雄手上的鉗子邊放聲大笑。「我就是不還你,你奈我何?」

語畢,林老闆轉向一直站在身旁的兩名嘍囉。他發出命令:「給我把這個腦袋裝屎的越南仔打死。」對於一名非法、沒有法律保護的移工,他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林老闆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要快。

阿雄一拐一拐地離開工地。他整個人從頭到腳看似腫脹了一圈。若沒去注意那些瘀青,阿雄這時候看起來比被打之前還更風度翩翩。但,阿雄沒有任何疼痛感,只覺得心裡灼熱,似乎有一團烈火在燒。5天後,在一個暮色極美的黃昏,那暮色美得像阿雄第一天來到這島嶼所看到的景象。當時,阿雄心裡還在編織一張滿懷夢想的藍圖。

警察從兩支監視器看到阿雄整個犯案過程。他雙手持刀,闖入工地,用12刀重傷林老闆的兩名手下,再往林老闆身上招呼了18刀,林老闆成了沒有靈魂的肉塊,癱軟在血泊中。將林老闆刺死之後,阿雄從那人的皮夾中掏出1,000元,走到工地對面的小吃店,點了幾道菜、一罐啤酒,他慢慢咀嚼,等待警察到來。

之後,阿雄因為蓄意殺人、強盜和重傷罪,高雄最高法院判處他無期徒刑。入獄之後,阿雄的女友雖明白他的案情,仍然持續探望並允諾等他,無論多久她都會等下去。時間是愛情和專情的最佳見證者。一年、兩年、……漫長的5年過去後,她仍然持續探望、鼓勵和堅守承諾。阿雄想到自己目前的狀況,心疼她為自己虛擲青春。

最後,阿雄選擇向命運低頭。寄給愛人最後一封信之後,阿雄向監獄主管申請拒絕接受她的信件和禮物,決定與最愛的人切斷所有的聯繫。以下是阿雄最後的信件內容,請容我於此和各位讀者分享:

寫給妳最後的信

台北監獄,難熬的日子
請將心中那熾熱的
愛情和思念
送往記憶最深處
讓一切就此遺忘

請不要於來日寫上
妳的名和我的姓
因那樣的日子已過去
咱倆的情永難再續……

我曾夢想的風和日麗
帶妳到我義鄉的家[1]
有青綠松樹的山丘
在風中彎身
有船隻停泊之處
任波浪拍打,仍自顧沉睡
那些夜晚,當碧海裝滿月色
我牽妳的手在沙灘嬉戲
徐徐涼風吹起的黎明
和妳一起甦醒迎接太陽

而我這顛簸人生
能夢到妳是平靜福分
最後之信請妳諒解
因我此生已無歸途

各位朋友啊!以前,我的偶像是香港一部黑社會電影《古惑仔之人在江湖》的陳浩南。在朋友欽佩的眼光之中,以及在法律邊緣人的讚許之下,我的雙手也曾經染血。直到我入獄之後,只剩下家人仍繼續關心我。我才恍然大悟,過去的生活是多麼乏味,毫無一絲意義。如今,請相信我,在這皮囊之下,有一顆已不想再傷害任何人的心。我用所有的青春年華來換取這樣的改變,希望也能換得給各位朋友的一則勸告。

最後,請讓我向各位朋友致謝,謝謝你們用寶貴的時間讀完這篇文章。祝各位朋友永保青春。

(作者為越南籍受刑人。)


[1] 義鄉即義安,此為義安人對自己家鄉的稱呼。


好書推薦:

書名: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
作者:東南亞在台受刑人
出版:四方文創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19/03

瀏覽次數:1219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