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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奮而多產,以創造性思維和敏銳的觀察力,始終致力於批判和追擊「現代性惡果」的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 1925-2017),在積累了對「現代/後現代」豐富的研究成果之後,晚年的學術旨趣轉向了對「地球上人類生存方式」的再思考。這一思考不僅宣告人類唯一且最終的棲息地已經瀕臨枯竭,而且悲觀地斷言,人類臨終在即的生存境遇,已無法再生或復甦。

這一終極悲劇,既不是人類生產能力的崩潰或失業問題的不可克服,也不是國家主權的弱化或地球暖化的危機(儘管這些都是地球悲劇的因素之一),而是來自於「垃圾/廢物」問題,來自人類已經無法處理自己生產和消費的「現代化副產品」──廢棄物。

這裡所謂的「廢棄物」不只是指生物的、化學的、過時或失效的「廢棄物品」,也包括「人類廢棄物」──被宣布為廢物的人口。地球生存的最終危機在於:人類大量生產了成為廢棄物的人類自身;於是,人類將被迫以非人道的方式來處理被視為非人類的「廢棄人」(wasted human)。

「廢棄人」的悲慘命運

「地球超載」是當代生態警語中耳熟能詳的字眼,但包曼並非取其地理上「不勝負荷」的意義,而用來形容地球上「文化淨土」大量減少所導致的結果。但這裡所謂文化的淨土既不是指美如世外桃源的景觀聖地,也不是指遠離文明煙硝的原始部落,而是指地球上可以用來堆積、處理的「廢棄物處理場」大量消失。

一方面,科技的力量使地球上許多原先的荒地成為可耕、可居之地,從而證明全球已充分受到現代化的恩澤與關照;另一方面,可用來承受科技廢物的區域已不再充裕。包曼預言,一種新意義上的地球超載將是「廢棄品堆積點和廢品循環工具的嚴重缺乏」。

把垃圾場形容為「文化淨土」,這是一種弔詭的辯證批判,這是包曼關於文明是建立在廢物和惡臭之上的理論表達。通過一種「廢墟之眼」,世界被現代性虛偽面紗包裹起來的污穢和惡臭被徹底掀開,現代性「助強抑弱」的本質被徹底揭露。依據包曼的論述,在今日現代主義的神話與魅影之下,人們看到的盡是五光十色、繁華似錦的消費世界。但是正如城市之所以看起來光鮮亮麗,是因為城市垃圾被有效地清理到郊外一樣,一個生產掛帥、消費萬歲的現代社會,正是建立在有足夠的垃圾場來容納人類文明的廢棄物之上。

然而,隨著現代化「全勝時代」的來臨,隨著原先未開發、落後地區捲入現代化的洪流之中,原先作為發達國家傾倒廢物的「後院」已經大量減少。這一方面是因為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徹底破壞了「後院」居民原先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是因為人類不僅繼續生產著已經無法消化的廢棄物,而且還開始大量生產「廢棄人」──一些無法在高速社會中競爭生存的人,以及不被承認、不被接納為「地球公民」的多餘人口。廢棄物可以掩埋、可以銷毀,幸運的話還可以回收和再生,但「廢棄人」可以比照處理嗎?

憂鬱的新人類

藉諸一項關於1970年代以後青年罹患憂鬱症比例遠高於他們上一輩的調查,包曼把當今被稱為「X世代」(Generation X)或所謂「新人類」(New Generation)的群體,看成是「廢棄人」的典型代表。「在最近12年,罹患抑鬱症的年輕人數量增加了一倍,幾十萬的年輕人發現他們被排除於教育和財富的增長之外……」。

廣泛而無可救藥的失業問題,以及即使就業也必須面臨長期低薪、超時工作、升遷無望、無償解僱……這一切,確實已足夠讓當前的年輕人抑鬱寡歡了,這是因為「現在的市場更關心的是透過降低勞動成本和資產剝除來增加利潤,而不是創造新的工作崗位和新的資產」。

然而,困擾著當代年輕人的不只是失業問題而已,真正的危機的是「過剩」和「多餘」,也就是被現代社會永遠拋棄的無用人口。對於社會有權(錢)者而言,廢棄人的存在是這些有錢人「安全焦慮」的來源,是他們希望清除的負債。對於「X世代」來說,「他們不受歡迎,所受的待遇頂多是被容忍,他們被社會接受方堅決地拋棄」。他們因為趕不上高速行駛的現代化列車而被甩出了社會的軌道,他們甚至從來沒有搭上列車,以至於被拋在遙遠的車尾之後,永遠失去「現代乘客」的身分與地位,並且再也回不到這條社會前進的軌道上。

廢棄物,顧名思義,是指被製造和使用它的主人所丟棄的無用之物,而所謂「廢棄人」,則是指被國家和社會判定為「廢物」之後,剔除公民身分乃至地球球籍的無用之人。包曼說道:「被宣布為過剩的人,表示你已經被當作廢品處理……就像無法再次利用的空塑膠瓶、單次使用注射器、沒人買的商品,或因不合標準或污染而被品管人員從生產線上丟棄的產品」。

被視為廢棄物的新世代,其處境確實令人擔憂,但這似乎是現代性自身無可挽救的惡果,因為現代性的目標──秩序建構與經濟進步──既是美麗的承諾,也是殘酷的剝奪;秩序建構本身就是一套「挑選/淘汰」的程式,秩序的建立意味著對「不合格」的剔除、對「不適應」的過濾;同樣地,經濟進步意味著對「退步」的排斥和抵制,對沒有消費能力的寄生者進行劣品抽檢和回收下架。在包曼看來,在原初的設計上,現代化的社會生產就是一條「人類廢品和廢品人口的生產線」,這是一種對弱勢者生存權利公開合法的「剝奪性生產」。包曼旨在說明,正如沒有對廢品精挑細選的剔除就不會有精品的掛牌和上市一樣,現代性的最高成就,就是在生產大量財富的同時,也生產並丟棄著大量的廢物。

這世上富人太多!

在作為剝削系統和異化體制的現代社會中,少數富人是透過多數窮人的存在而獲得自身之定義的。「知識之光呈現的是周圍黑暗的謙恭」。面對「廢棄人」,他們的失敗與落寞與其歸罪於人性的怠惰,不如應該思考生存機會的不平等分配這一事實,正如思考今日世界性的貧窮,究竟要怪罪窮人的數量太多,還是應該追究富人太過奢侈?一個被廢棄的人,究竟應歸咎於他沒有能夠獲取成功,還是應該檢討「機會」沒有降臨在他身上?

廢品的產生來自使用者對物品之「不再有用」的判決,廢棄人的產生則來自現代社會「有消費才有主權」之法則的實踐。一個消費社會不會允許或長期忍受沒有消費能力的人取得「現代人」的身分,正如一部列車不會長期搭載「沒有買票」的乘客。

包曼嚴厲譴責當代政府將弱勢者宣布為「廢品」而逃避責任,人們今日應該反思,為何追究窮人的懶惰總是多於追究富人的奢華?為何商業記者總是追著富豪團團轉?在今日,全球性廢品的問題來自於富國人口以高掠奪、高耗損的方式濫用著全球2/3以上的資源,而不是落後國家或苦難貧民的品質或天性。我們應該責怪的是:為何世上的富人太多?正是他們製造太多的廢棄物和廢棄人,正是他們把我們生產成廢品而成就他們自身的榮華與富貴!

廢棄人──全球恐懼的箭靶

除了「X世代」,包曼還把難民、無家可歸者、尋求避難者、移民和非法移民視為全球廢棄物的代表,儘管在數量上他們並非唯一的廢棄物。在所有全球廢棄物中,「移民」(immigrant)和「難民」(refugee)還集中反映了當地政府一種「廢棄政治學」的狡滑策略。

廢棄政治學是一種對廢棄物「政治性歸罪」的再利用,它不是對廢棄物進行再生性、循環性的利用,而是透過重覆強調和指證其「廢棄性」,而予以再丟置、再破壞以致徹底廢棄的再利用。換言之,再利用者把廢棄物充當大眾積怨的出氣桶,把廢棄物當成全球恐懼的代罪羔羊,藉以轉移和掩飾再利用者自身的無能與卸責。

包曼創設了一個名詞:「全球邊疆地帶」,用以形容對全球廢棄物進行棄置、拘留、限制、看管的空間,以及指證政治倫理的全球性衰退。全球邊疆地帶並不是指地球上的偏遠地帶,也不是指無政府管轄的地區,而是指「全球無法律地區」。所謂「難民」是指逃離災難地區的人民,也就是逃離受到戰爭、族群衝突、疾病或政治迫害而進入另一個安全地區。然而,逃難意味著「喪失國籍」,意味著「被剝奪了得到承認之國家權力的支撐」;成為一個難民意味著失去了「社會存在所依賴的媒介」,意味著「喪失土地、房屋、村莊、父母、財產、工作和其他一切日常性的標誌」,意味著「除了他們『赤裸的生命』之外一無所有」;實際上,難民進入的「安全之地」並不安全,反而是進入「法律之外」(hors du nomos),亦即逃離了一切法律本身的狀態。

實際上,至今存在的「難民營」就是典型「全球邊疆地帶」的化身。這並不是說難民營所在之地沒有當地國家或政府,而是對難民而言,這個所在國家根本無法歸屬;也不是說難民營不可居住,而是指營內的居民不再具有任何「公民」的身分要素。包曼認為,難民並非沒有身分的定義,而是被剝奪了身分的自我定義,因為難民的身分就是「廢棄物」,一種被消除了差別、個體性和個人特質的集體堆積物。難民所居處的地方,就是「垃圾傾倒場所」,他們就是廢棄人口,他們就是「存在於全球邊疆領土上的人類廢棄品」!

新合法性──廢棄政治學

對於在地原住民來說,難民是「身邊的外來者」、「我們中間的陌生人」,他們代表著巨大的未知數、潛在的犯罪份子、秩序的搗蛋鬼和安全的威脅者。他們「帶來遠方戰爭的雜音,以及戰爭中被摧毀的家園和被燒焦的村莊的腐臭」。但最重要的是,他們很容易成為在地原住民宣洩焦慮的靶子。於是,無力抵擋全球化壓力的當代政府,很容易就把也是全球化副產品的難民當成其政治無能的代罪羔羊。實際上,面對全球化所帶來的跨國犯罪,各國政府無不一籌莫展,但是到「移民社區」或難民營尋找「全民公敵」並藉以轉移政治無能,豈不既便宜又省事?

不要以為「全球廢棄物」真的惡臭不堪、一無是處,其實不然!對於早已放棄承諾、只在全球富豪面前卑躬屈膝的西方國家來說,這些廢棄物好處多多。將其剩餘價值轉化為國家「新合法性」(new legitimacy)的策略──透過把廢棄物視為不定時炸彈的危險物並對其加強安全管控,進而獲得其他「乾淨公民」的支持與信任──是今日全球恐怖時代下國家「重新取得」合法性的必要路徑。

試想,不正是911事件鞏固了小布希政權嗎?不正是賓拉登在擊毀紐約世貿大樓的同時,也協助了布希建立他的「德州石油/反恐專制」王朝嗎?不正是那些陰魂不散的、被小布希天天講、日日唸的恐怖分子,以及一群CIA官僚不斷宣稱「只要一小瓶就可以毀滅全美國」的種種安全恫嚇,就足以嚇死膽小的美國人,從而認定小布希至少還有「反恐」作用而給予支持嗎?薩科齊(Nicolas Sarkozy)不就是以主張緊縮移民政策、加強難民控制和打擊非法移民而登上法國總統寶座的嗎?

這種「廢棄政治學」,正是透過犧牲和踐踏人類的團結之愛與信任情感,透過把全球廢棄物徹底污名化、棄置化來替一般大眾製造安全焦慮的宣洩出口,透過把廢棄物予以監禁、隔離、驅趕、排除而博取一般大眾減輕現有舒適與安全「恐將受害」的被剝奪感,而挽救了一些欺善怕惡的政府,並藉此建立一種「全球廢棄物/新權力秩序」的等級結構。

廢棄物文化──享受「有效期限」吧!

包曼把「廢棄物」概念與他早期提出的「流動的現代性」結合,指出一種「無事永續、無物完美」的廢棄物文化,已形成當代社會的核心價值與信仰──即時行樂、用完即丟。包曼試圖證明,「廢棄物」絕不只是一個科技能力的增長和更新問題,也不是環保上如何進行垃圾分類和減量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的整體文化態度。換言之,「廢棄物文化」就是流動現代性的本體論和世界觀。

在討論全球化與現代性時,包曼以時間與空間的關係──速度與效率的綜合支配──來審視「流動性」這一概念,如今包曼再以「在一個有限的流動空間中,以達成快速廢棄為目的之生產」這一事實,說明當今全球化趨勢下的文化態度。

包曼援引約納斯(Hans Jonas)的觀點,由於體認到個體的必死性,並懷有對永生─永恆性的懸念和追求,這才使得人生充滿了意義。然而,「永恆性」這一概念在今日已經褪色和失寵,一種「普遍的短暫性」占據了上風。普遍的短暫性是指一種「今天不可或缺,明日就成廢棄物」的生活形式;這種生活形式認定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可缺少的,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可取代的,「萬事萬物自它誕生之日開始,就貼上了死亡即將來臨的標籤,每一樣事物在離開生產線的時候,都被貼上了一張『在此日期前使用』的標籤」。

「永恆性」是一個關於時間之永續長存的概念,也是關於存在物之恆在與不滅的描述,而「暫存性」與之相反,它意指時間不多、無物長存。在永恆面前,不存在多餘或廢物,但是在暫存之下,一切都將成為廢物,並且等待報廢和銷毀!

包曼仿照馬克思《共產黨宣言》的卷首語,將廢棄物文化視為盤旋在流動性現代社會居民頭上的「剩餘的幽靈」。在全球廢棄物文化的支配下,這個世界將成為一個等待報廢的世界,在「暫存性」取得統治地位的世界中,任何長期規劃的生涯、永續經營的契約、終生如一的承諾,都將變成古板和落伍的標記。作為現代普世價值,廢棄物文化「不再像歷史學家們和人類學家們所記錄的那種學習和積累的文化,它看上去像是一種脫離、中斷、忘卻的文化」。在這一報廢的世界中,審美情感和信任承諾都將一一消失。既然世界從無永恆之美可資追求,即時之樂就成為唯一的美感,既然世上並不存在永久信守的承諾,一切協議與約定在它簽署那一刻起,就開始等待人們的推翻和背叛。於是,世界的存在與個人的價值只發生在「有效期限內」,也就是從出廠到報廢之間的那段消費空檔!

(作者為政治大學國關中心研究員。本文轉載自「唐山出版社《閱讀左派:20世紀左翼思想》」,感謝唐山出版社及宋國誠老師授權使用。本文撰於包曼在世時,哲人已遠,今特收錄,亦為誌念。)


好書推薦:

書名:廢棄社會:過剩消費、無用人口,我們都將淪為現代化的報廢物
作者: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
譯者:谷蕾、胡欣
出版:麥田出版
出版時間:20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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