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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發現大腦半球處理情緒反應分工,其實是來自對腦傷患者的觀察。臨床人員很早就知道左大腦半球的傷害,往往會導致憂鬱症的發生。相反地,右大腦半球的傷害常常會導致狂躁現象,或是得到相當膚淺的興奮感(或是一種冷漠狀態,臨床上稱為泰然淡漠)。

過去一般會覺得,這些腦傷對於情緒衍生的影響,來自於患者對於他們的症狀病識感不足。我們知道,成人的左大腦半球若受到傷害,語言功能便會受到影響。那是極大的壓力來源。相對來說,右大腦半球的功能較難以捉摸,患者也較不容易發現他們失去了哪些功能,自然也比較不會因為失去這些功能而感到忐忑不安。

但進一步的研究已經顯示,實際上影響情緒反應的因素,與病灶位在哪個大腦半球較為相關,與患者對自己的狀況意識到什麼程度較無關係。有時單側或雙側大腦半球受損,對一個人情緒行為的改變實在太大,根本無法單用患者對於自己的病況有多少自覺來解釋。左大腦半球受損的患者,有時會陷入病態性的哭泣;而右大腦半球受損的患者,偶爾會陷入病態性的大笑。這些情緒上的改變,一定與不同大腦半球受損所造成的不同效應有關。

左右大腦的情緒差異

至於在正常人的大腦中,左右大腦半球與情緒狀態的關係又是什麼?功能性神經造影的出現(如PET與fMRI)讓科學家得以直接探索情緒與左右大腦半球的關係。這些研究大多由理查德.戴維森和他的同事所主導。

實驗結果相當奇妙。當給正常受試者看令人愉悅的短片或圖片時,左大腦半球的活化會增加,尤以前額葉皮質最明顯。相對地,當給受試者看不愉快或是悲傷的圖像時,右大腦半球的活化會增加,而且一樣是位在右大腦半球的前額葉皮質。讓受試者玩與商業活動有關的電玩時,也會有類似的反應:當受試者快要賺錢的時候,會記錄到左大腦額葉相對較強的活化,但當受試者要輸錢的時候,就會記錄到右大腦額葉相對較強的活化。

越去研究許多不同感受的各種大腦機制後,就越會發現有類似的效應。冥想會讓人沉浸在一種舒緩的內省狀態,並能活化左大腦前額葉皮質,降低右大腦前額葉的活化。研究人員在冥想的修女身上,發現左大腦額葉的活化增強,而右大腦半球的許多部分則降低活化。

綜合起來,對大腦損傷的研究以及對一般人做的神經影像研究,明確指出左右大腦半球在感受情緒與表達情緒上,都扮演著相當明確且相反的角色:左大腦半球主導正面情緒,而右大腦半球主導負面情緒,就像大腦中的陰與陽一樣。

理查德.戴維森和他的同事發現,不同情緒形態與左右大腦半球的活化也有關係。有些人傾向維持正面開心的一面,有些人則習慣處在憂鬱的狀態。結果就會導致他們大腦活化的方式,長期且穩定地以不同方式運作。

樂觀的人,他們的左大腦半球額葉會較為活躍;而相對較為抑鬱到幾乎憂鬱的人,右大腦半球的額葉則會比較活躍。如果因為某些原因,左大腦半球額葉無法活化,那麼人就會感到悲傷甚至憂鬱。同樣地,右大腦半球額葉是否活化,與負向情緒如噁心或恐懼很有關係。即使是高度複雜的負面情緒,比如被社會排擠,也被特化出來由右大腦半球掌管。情緒型態間的不同與左右大腦半球的連結看來很早就成形。即便在10個月大的孩童身上,也可以看到右大腦半球額葉在小孩哭泣時,有特別明顯的活化。

左右大腦半球不僅只有大腦新皮質會對我們的情緒世界主導不同面向。這種分立專責的狀況也適用於杏仁核。一般人的杏仁核左側,會對正向刺激比負向刺激更為活躍。相反地,較為焦躁的人的右側杏仁核,則容易在看到顯露恐懼或毫無表情的臉時被明顯活化。較憂鬱的人,他們左側杏仁核的活化程度也較低。這也證明了在左右大腦半球中,的確分別存在兩個相互協同的「情緒迴路」,每一個情緒迴路都與左或右大腦半球的額葉和杏仁核有關。

例行資訊+正面情緒 vs. 新事物+不滿現狀

我們知道,關於大腦左右半球的研究,第一個方向主要是關注認知功能,重點放在認為左大腦半球是語言優勢半球,而右大腦半球是視覺空間半球的論述上。這是神經心理學多年來的發展主軸。第二個方向則是較近代的成果,主要關注情緒的相關議題,想瞭解左右大腦半球與正負向情緒調控間的關係。

然而,我們可能把腦科學中分散的研究分支,統合成一個簡單的理論嗎?

我認為,大腦半球對於全新事物與例行事物有著不同處理流程的理論,比起其他的現有理論,似乎更能將大腦半球在處理認知與情緒功能的差異,整合成科學界極需的簡約理論。這是因為例行的認知功能和正向情緒有某種內在連結,而新奇事物與負向情緒間也有某種內在連結。

左大腦半球主導例行性的認知功能。我們都知道,大腦會嚴格篩選進入長期資料庫的資訊。一般人大腦中,只有例行資訊才會進到左大腦半球,被收進長期資料庫中;而這表示這些資訊經時間證明為極有用。沒用的資訊(像是你20年前的今天午餐吃了什麼)就不會進入模式辨識的例行工作中、不會被存進左大腦半球。

相對地,右大腦半球負責處理全新事物。當腦中的儲存庫找不到任何類似的過去經歷可以解決全新問題時,右大腦半球就會介入。而人類往往在對現狀不滿時(如對個體不好的狀況),才需要一個全新的解決方案。

一般人可能會問:大腦半球對於認知行為扮演的角色,是不是因而型塑出大腦半球在情緒中扮演的角色呢?根據這個情境,左大腦半球與正向情緒的連結,是由於左大腦半球會在個體覺得「好」的狀況下(好的定義是指個體需求能被自身能力滿足)被活化;而負向情緒與右大腦半球的連結,則往往來自右大腦半球在個體覺得「壞」的狀況下(壞的定義是個體需求無法被自身能力滿足)被活化。或者有沒有可能狀況正好相反,左右大腦半球率先因人的正面或負面情緒而被活化,接著才會為了應對正面或負面情緒,而產生分別處理熟悉事務與處理新奇事務的功能?

這很有可能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不但難回答,最終也可能不是很重要。但這個問題還是相當具啟發性。這表示所有的新皮質與前額葉皮質,在經歷情緒時都會變得特別活躍:左大腦半球額葉皮質會在感受到正向情緒時活化,而右大腦半球額葉皮質會在感受到負向情緒時活化。

憂鬱與不滿,正讓他們創意大爆發

試著想像吃了百憂解(Prozac)的費南多.麥哲倫或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據說偉大的水手都會吃點百憂解,他們會吃上個一兩顆,然後一路在賽維亞、里斯本或是加的斯(Cádiz)開開心心開派對,而非著手於他們的偉大探險。好在這不過是我個人的幻想,要是這些幻想符合歷史,美國可能就不會被歐洲人發現,國際換日線也不會被發明了。

想像哥倫布吃了百憂解,這聽來雖然有點怪誕,但確實捕捉到一個重要的事實:任何激進的創新與通往未知的旅程,都是基於對現況的不滿。正是這種無止境的壓力──對於探索的渴求,為了創新以及事情應該要如何做,為了一個又一個到底是什麼的不滿,持續影響著一個人的右大腦半球。已經被好好滿足的人不會發現處女地,不會想要環繞世界,也不會在科學上有所突破。如果每件事都好好的,又何苦這麼做呢?

先鋒者的形象通常不是開心的類型,而是憂心忡忡的類型。許多作家、科學家和探險家, 都傳出罹患雙極性情感疾患或是爆發憂鬱症。賈柏洛.賀許曼(Jablow Hershman)和朱利安.萊布(Julian Leib)就認為,躁鬱症是「通向天才的關鍵」。在一系列精采的書裡,他們試著瞭解歷史上充滿創意的人物、偉大的天才與狂人與躁鬱症的關係。他們爭論說,人類文明史上的偉大創作者,如貝多芬、拜倫、狄更斯、牛頓、普希金、舒曼和梵谷,都得了躁鬱症。邱吉爾也有嚴重的憂鬱症,他還稱自己的憂鬱症為「黑狗」。他瘋狂寫作的行為,則被視為是輕躁的表現(米開朗基羅也罹患憂鬱症,但不確定是否有輕度狂躁症)。

但不管是英雄(如牛頓、邱吉爾)還是惡人(史達林、希特勒),這些歷史名人都經歷認知功能下降的狀況。一個人同時罹患情緒疾患與認知功能下降,兩者絕非巧合。已有更進一步的科學證據證實,長期罹患憂鬱症,也是失智的一大危險因子。

兩位史丹福大學的研究人員──康妮.史壯(Connie Strong)和泰瑞絲.凱特(Terence Ketter)透過心理學問卷,發現具有藝術創造力的正常人比起不具藝術創造力的人,在人格上和躁鬱症患者更為接近。研究者認為,所謂的負向特質,包括像是輕微到還不具臨床意義的憂鬱症或是雙極性情感疾患,都是創意的溫床。同樣地,雙極性情感疾患的患者具有喜歡尋找新鮮事物的特質。

這讓人不禁想問一個有趣的問題:躁鬱症的大腦機制是什麼呢?有時狂躁有時憂鬱的雙極性症候群,又與單極的憂鬱症或單極的狂躁症有何不同呢?初步資料顯示,雙極性疾患的優勢大腦活化模式,接近憂鬱期的狀況,而與狂躁期較為不同:左大腦半球默默地在幕後活化為優勢大腦,而右大腦半球的活化則無差異。

這種生理表現的結果,符合持續對各種事物嘮嘮叨叨表達不滿的心理狀態,也讓患者有持續找尋新事物的喜好。周期性的憂鬱狀態能為這種喜好保存能量,以至於這種在幕後鋪陳著對現實的不滿,搭上間歇性的能量噴發,兩者混合在一起便成就了許多創意。

心智的四季發展

然而,一個人的情緒絕不可能始終停留在同一狀態裡。每一個個案隨著時間過去都會有所改變,所以情緒的四季變換確實存在。平靜的生活,毋庸置疑是許多人渴望的狀態,但對年輕人來說可能會感到失望;感覺就像提早腐朽了一般,進入無法滿足欲望的初老狀態,變得平庸。年輕人想要的浪漫生活是憂鬱與不滿交織,而內心的掙扎成為大膽與狂暴的來源。

一個針對過去數十年各種政治抗爭活動的簡單調查顯示,學生往往是許多抗爭活動的發起者,包括1960年代在美國與法國的學運、1980年代中國天安門廣場前的抗爭,以及1990年代的印尼等。這正是右大腦半球最戲劇化的情緒表現。

當我們年華老去,顯露的情緒也會有所不同。研究顯示,當人生步入下半場後,負向情緒會變少,正向情緒則會逐漸成為主流。這也展現了我們大腦運作的方式有所改變:年紀大的時候,杏仁核對負向情緒漸漸變得沒反應,對於正向情緒的反應則維持不變。因此,大腦會傾向正向情緒;隨著年紀變大,我們越發仰賴左大腦半球表達我們的情緒。在老年時期能感到自身的平靜,是我們文化中多數人對老年的願景。

所謂心智的四季變化就是,年輕時代主導心智的地位的是右大腦半球;而隨著年齡增長,變成由左大腦半球接手主導。就像一場大受好評的演奏會一樣,我們的認知能力與情緒能力,也相互協同著。認知核心就這麼逐漸地由右大腦半球往左大腦半球交棒位移。這正是我們的認知和情緒功能,在心智發展的過程中最引人注目的表象之一。


好書推薦:

書名:大腦的悖論:一個神經心理學家眼中的老化大腦
作者:埃爾克諾恩.高德伯(Elkhonon Goldberg)
譯者:黃馨弘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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