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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從前,在遙遠的中歐/東歐,有一群熊,牠們的名字叫跳舞的熊。

這些熊從小就被人帶離森林,打掉牙齒,裝上鼻環,跟著馴熊師四處流浪,表演跳舞和名人模仿秀,娛樂大眾;或是為人治病、按摩,彷彿江湖郎中。不然,就是讓大家摸摸牠們──普遍相信,這會帶來好運。

表演結束,馴熊師會得到小費,而熊則會得到食物──啤酒、馬鈴薯、巧克力、麵包。這些都不是熊該吃的,就像籠子不是熊該住的地方,跳舞不是熊該做的事,被人責罵、毆打、殺死不是熊該遭受到的對待。

人熊之間

跳舞的熊不該存在,但跳舞的熊這項傳統卻行之有年,不只在中歐/東歐各地,甚至在土耳其、印度都可看到(據說,它就是從印度傳到中歐/東歐的)。在18世紀的波蘭,曾經有「跳舞熊學院」;而在20世紀的保加利亞,吉普賽人則帶著熊,用表演做掩護,暗中協助左派地下愛國軍隊反抗與納粹為伍的政府軍。

2007年保加利亞加入歐盟,跳舞的熊於是不合法了。熊兒們被動保組織「四掌基金會」帶離馴熊師身邊,帶到位於貝利察的保護區,一座被群山環繞、有森林、堅果和草莓的跳舞熊公園。公園的員工開始了一項獨特的計畫:他們要在這中心,教導熊兒們什麼是自由。

乍看之下令人奇怪──自由還需要學習嗎?在沒有任何痛苦、限制(除了通了電的鐵絲網)的大自然,這些熊只要盡情奔跑、覓食、交配、回歸自己的本能、好好享受自由,不就好了?

然而,這些熊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自由,牠們不會冬眠,不知道如何找食物,不知道怎麼打發過剩的時間。拿掉鼻環讓牠們失落,必須為自己做決定、負責則讓牠們恐懼。當牠們面對新的現實和挑戰感到不知所措,牠們就會做那件牠們多年以來一直在做的事──跳舞。

以上這些,就是波蘭報導文學作家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在《跳舞的熊》中告訴我們的事。然而,這只是整個故事的一半,另一半的故事是關於人,關於那些在共產制度解體後,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不知所措的人。就像熊一樣,他們也必須學習如何面對自由、運用自由──只是,他們不住在鐵絲網圍起來的保護區,必須承擔更多責任和風險。在他們之中,有些人既是熊也是馴熊師,一切都無法那麼簡單地一刀劃開。

周遊列國,與熊同行

「貝利察的跳舞熊中心成了一個非比尋常的自由實驗室……當我從喀拉什米爾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我想著:我自己也住在一個類似的實驗室。自從1989年波蘭開始民主化,我們的生活也是一場持續不斷的自由實驗。」沙博爾夫斯基在《跳舞的熊》的前言中如是說。

不只波蘭,保加利亞、烏克蘭、阿爾巴尼亞、愛沙尼亞等中歐/東歐國家也都是自由實驗室。甚至,在這個區域之外的古巴和希臘,也是自由實驗室。就像共產國家不是鐵板一塊,這些國家在進行自由實驗時,也會遇上各自的問題,也各有各的獨門解決/逃避妙方。

於是,我們跟隨作者的腳步,在紙上來了一場自由實驗十國遊。很奇妙,雖然這些事在離台灣幾千公里以外的地方發生,雖然這些國家的情況和台灣有許多差異,某些細節卻令人感到似曾相識。

就像台灣有蔣公銅像和各種威權象徵的紀念館,阿爾巴尼亞也有軍事強人恩維爾.霍查留下的碉堡,人稱「水泥蘑菇」。台灣有省籍情結,愛沙尼亞有俄羅斯人和愛沙尼亞人的糾葛。台灣有人讚美、懷念兩蔣時代,喬治亞的史達林故鄉哥里也有一批懷念、愛戴史達林的「維斯塔貞女」。台灣有高跟鞋教堂,時常為人詬病取笑,但是,在這背後,是否藏著地方發展的困境?就像被改造成「哈比村」的波蘭小村斯瓦夫諾舍拉科沃?

我們看到了這些國家的人民如何費盡艱辛、適應改變,也看到他們在適應不良時所跳的「舞」──這舞可能是等別人來拯救他們、懷念過去,也可能是怨天尤人,或者是:「威權時代也沒這麼不好嘛,自由也沒那麼好嘛。」

我們,不也對這些「舞」很熟悉嗎?當自由和民主讓我們失望,我們不也說過:「台灣就是太民主了,台灣就是太自由了,台灣根本沒有自由民主……」

民主與自由,帶給我們的似乎不只是快樂和滿足,而是像沙博爾夫斯基說的,有時候它會「激起我們的抗拒。有時候,甚至是攻擊性」。

就像沙博爾夫斯基聽到跳舞的熊的故事,想著這不只是關於熊,也是關於他,關於他所在的轉型之國,我讀到《跳舞的熊》時也想著,這不只是關於他和他書中的熊與人,也是關於我,以及我所在的島國。

自由令人疼痛,但必須渴望自由

《跳舞的熊》是讓我們可以「看看國外,想想台灣」的月亮嗎?它是否會成為可以攻錯的他山之石,還是,它(又)只會是另一個讓台灣人傷心憤怒、覺得我們不如人、看得到卻吃不到的轉型正義願景?

和許多克服萬難、最後卻仍獲得成功的光明勵志轉型正義故事比起來,《跳舞的熊》裡面滿滿都是不快樂、不勵志、甚至很魯蛇的「轉型不易」故事。它們也許無法像燈塔一樣指引我們方向,但可以讓我們看到:我們不孤單,不是只有我們過得很慘。如果我們尚且無法解決某些問題,不是因為我們很糟,而是這件事本來就很難。

看到困難的故事也是重要的,這樣我們對現實會有比較腳踏實地的認知,在遇到挫折時,也許比較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怨嘆:「我為什麼會失敗?為什麼別人都做得到我卻做不到?」而是可以冷靜地面對問題、分析錯誤,思考「應該要怎麼做?怎麼做會更好?」

其實,和許多中歐/東歐國家比起來,台灣面對威權歷史幽靈的方式沒有比較差,台灣人想要實踐轉型正義的勇氣也不輸給任何人。但是為什麼,我們常會聽到「台灣人比不上外國人」的言論?而且不只是在轉型正義方面,在許多其他領域如文化、經濟、科技都是如此?

我一直無法理解這一點,雖然,我也曾認為台灣人比不上外國人,覺得台灣人要多多和別人取經。看到《跳舞的熊》之後,我突然覺得心裡某個東西被釋放了。就像書中的熊和人在面對壓力時會跳舞,或許台灣人的沒自信和近乎狂熱的自我貶低,也是一種「舞」?或許,就像那些熊,我們的意志不斷被現實擊打,因此忘了我們是誰,不覺得自己可以掙脫牢籠,甚至會把牢籠當成自我的一部分。

那,要怎麼走出牢籠?這並沒有標準答案。像書中的熊一樣,我也走在學習自由的荊棘路上。我試著意識到牢籠的存在,試著瞭解它的樣貌及對我的影響,試著走出它,但走了兩步後又發現,牢籠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牢籠。我試著看見外國的牢籠,也讓其他的台灣人看見它──這是為什麼我翻譯《跳舞的熊》的原因。我也試著讓外國人看見台灣的牢籠──這是為什麼我推薦我那活過共產時代的波蘭籍丈夫看宋欣穎導演的動畫《幸福路上》。看完後,他說:「看了這麼多年電影,終於有一部片子讓我覺得:這部電影是關於我的故事。」

或許,這是一條可行的路?當我們開始看見、瞭解、訴說我們的故事,而不是藉由別人的口來訴說我們的故事(是的,不管別人的故事多麼能引起我們的共鳴,那畢竟是別人的故事,《跳舞的熊》也有其地理/政治/文化背景造成的局限,不能和臺灣無縫接軌),我們就走在邁向自由的第一步。這自由不只是上網、擁有言論自由、不用申請任何人的批准就出國的自由;也是追求自己想要的社會/國家的自由,並為這選擇負起責任、不盲目崇拜任何國內外政治人物和政治神話的自由。

這自由不只會撫慰我們,也會令我們焦慮、痛苦、不安。即使是這樣,我們依然渴望,甚至必須渴望。就像民主一樣,它不是會來照顧我們的東西,而是我們必須去照顧的東西。並不是自由民主了,我們就會過得幸福快樂,但若沒有自由民主,我們會離幸福快樂非常遙遠,而且愈來愈遠。

來自波蘭的作者在書中問:「自由使人疼痛,而且一直如此。我們準備好付出比跳舞的熊更多的代價了嗎?」而在台灣的我們,或許也該問自己:我們準備好接受自由,跨出疼痛的第一步,開始屬於我們的追尋了嗎?


好書推薦:

書名:跳舞的熊
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 Witold Szabłowski)
譯者:林蔚昀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時間: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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