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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末,一個寒冷的10月夜,3名苗裔美國松茸採集人蜷縮在他們的帳棚裡。由於哆嗦不斷,他們把炊事用的煤氣爐帶進帳內取暖。入睡時那爐火還點著,夜裡卻自行熄了。結果,3人隔天早上都因煙霧窒息而死。他們的死使整個營地陰氣森森,像受了3人的幽靈糾纏。幽靈會使人癱瘓,讓你無法移動或說話。於是苗族採菇人棄置了這個營地,其他人也很快地撤離。

美國國家森林局不曉得營地鬧鬼的事。他們想將採集人的露營區域合理化,讓警察和緊急救援服務單位易於進入,對營地主人來說也比較好執行規則,同時收取費用。90年代早期,東南亞裔的採集人高興在哪裡紮營就在哪裡紮營,跟進入國家森林的遊客沒兩樣;但有白人抱怨他們留下太多垃圾,國家森林局於是把採集人趕到一條偏僻的支線道路上。那起死亡事件發生時,所有採菇人都是沿著該道路紮營。後來沒過多久,國家森林局規劃出一片巨型格柵,安排編號列管的露營空間和零星四散的移動式廁所,還有經過諸多抱怨後總算順利設置在營地入口處的大型水槽。

露營地裡沒有任何設施,但逃離幽靈糾纏的採菇人很快就自行動手打造。許多在泰國難民營住了十多年的人模仿難民營的結構,按族群自行區隔空間:這一端是瑤族,以及後來願意待下的苗族人;半英哩外是寮國人與高棉人;一座孤立山谷往回繞的路上有些白人。東南亞人以細瘦的松樹枝和防水帆布搭建營地,把帳棚放在裡邊,有時還搭起木爐灶。個人物品就與東南亞鄉村地區的習慣一樣掛在木椽上,圍欄則讓人在沐浴時能保有隱私。營地中心有個販賣熱騰騰越南河粉的大帳棚。我邊吃著食物、聽著音樂、觀察這裡的物質文化,一度竟以為自己身在東南亞丘陵,而不是奧勒岡森林。

國家森林局的緊急應變構想並未如預期般奏效。幾年後,曾有人替傷勢嚴重的採集人呼叫緊急救援服務。但為松露採集營地而設的專法卻規定救護車必須等待員警護送才可進入森林。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警察最後終於出現時,那名傷患早已一命嗚呼。真正阻撓緊急應變的始終不是地形,而是歧視。

奧勒岡,開放票現場

21世紀的頭10年,奧勒岡的松茸商業中心就位在地圖上某個未標記的地方,名為「查無此地」。松茸貿易圈裡的人都知道它的位置,但那既不是什麼小鎮,也不是休閒勝地;基本上它真的是隱形的。買家會沿著高速公路搭建成群的帳棚;每天夜裡,採菇人、買家和外勤業務會聚集該處,讓當地變成一座富有懸疑感與行動感的生動劇場。

因為那個集合地點刻意避開了地圖標示,我決定為這地方編個假名,以保護一些人的隱私,也替這日漸重要的松茸交易點增添懸疑感。我的複合田野調查位址就是「開放票現場,奧勒岡」。

「Open ticket」(開放票)其實是指蘑菇買賣的行規。採集者夜裡帶著收穫離開樹林返回時,會以磅為計價單位賣給買家,價格根據松茸大小與成熟度、也就是它的「等級」調整。大多數野菇的價格穩定,但松茸的卻是大起大落。一夕之間,它的單磅價格可能出現10美金、甚至更大的波動。2004年到2008年間,頂級松茸的單磅價格差距,可以在2美金到60美金之間──而且相較於更早年,這種變化幅度還算小巫見大巫。

「開放票」的意思是,採菇人賣給買家的原始價格若在同個晚上出現異動,而且攀高時,可以再回頭找原買家議價。按買入總磅數抽取佣金的買家提供開放票給採菇人,目的是鼓勵對方當晚盡早賣出松茸,而非乾等著價格攀升。開放票是採菇人與買家雙方共同實踐、而且確保自由的方法。如果用「開放票現場」來指稱這個行動自由的空間,似乎也相當貼切。

每天夜裡在此處交換的不只有蘑菇與錢。當他們完成交易、彼此獲益的同時,手中也擒著各自的戰利品:金錢與蘑菇。有時在我看來,當下最重要的交易其實是那一份自由,至於蘑菇與金錢不過是這場演出附加的獎盃,或者證據。

然而,採菇人所謂的自由指的是什麼?我問得越多,反而越釐不清。這種自由,不是經濟學家口中個體理性選擇之規律性的那種自由,也不是政治自由主義。這種「蘑菇人的自由」既不規則,也不合理化;它具有展演性質、因社群而變、而且氣氛歡騰。它與此地喧鬧的世界主義有關;那份自由源於開放的文化互動,當中充滿潛在的衝突與誤解。我認為它只存在與幽靈的關係中。自由是在鬼魅徘徊的地景上與幽靈的協商;它不驅逐那些縈繞的亡魂,反而圖謀共生,靠著一身本事你來我往。

實踐自由的不同方式

「開放票現場」絕非權力的集中處,它是城市的對立面,是社會秩序的缺席。森這位寮國採菇人就說「這裡可沒有菩薩。」他說,採菇人自私貪婪,他巴不得儘快回到寺廟裡,那兒一切有度可循。但另一位高棉少女達拉卻說,只有在這裡生活,才能讓她遠離幫派暴力。還有一位(曾是?)寮國幫派分子的通,我認為他是逃到此地躲避拘捕。

「開放票現場」是從城市飛來的航班大雜燴。越戰退役白人老兵告訴我,他們要的是遠離人群,因為人群總會引發他們想起昔日戰場,以及無法控制的恐慌。苗族與瑤族人士說他們對美國感到失望;美國曾允諾他們自由,卻把他們趕進狹小、擁擠的城市公寓,他們只有在山林間才能找回記憶中屬於東南亞的自由。

瑤族特別希望在松茸森林裡重建記憶中的鄉村生活,而採集松茸正巧是個機會,讓他們能與四散八方的友人重逢,遠離家庭生活的枷鎖。奈同這位瑤族祖母說她女兒每天打電話給她,央求她回家照顧孫子。她只好平心靜氣地重申,說自己至少得賺到一筆足以支付採集許可證的錢才會回去,但現在時候還沒到。那些電話裡沒說出口的關鍵是:逃離公寓生活,她就能盡享山丘上的自由。自由比這些錢子兒還重要。

松茸採集無關乎城市,儘管城市與它牽扯不清。採集也不是勞動—甚至談不上是「工作」。賽這位寮國採菇人解釋說,「工作」的意義是要服從你的上司,做他們要你做的事。相反地,松茸採集是一種「搜尋」,是在尋找你的財富,而不是做你的工作。於是,當一位對採集者多所同情的白人營地主人與我談話時提到,她認為採集人如此勤奮,總是拂曉出門,烈日風雪無阻,所以應該賺得更多時,我心底有個聲音嘀咕連連。我從沒聽過有哪個採菇人這樣說。我認識的採菇人當中,沒有人認為他們靠採集松茸賺得的錢是勞動的報酬。即便奈同當保母忙著顧孫的時刻,也比採蘑菇更像在工作。

「標準就業」以外的世界

湯姆,一位擁有多年採菇經驗的白人外勤業務,在抗拒勞動這件事上態度特別明確。他曾是一間大型木材公司的員工;某天,他突然將個人設備放進儲物櫃,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公司大門。他舉家遷居森林裡,藉這片土地賜予的一切營生。他曾為種籽公司蒐集毬果,設陷阱捕捉海狸取其毛皮。他採過各式各樣的蘑菇──不是為了食用,而是拿去販售,然後憑著一身本領踏進蘑菇交易圈。湯姆還告訴我,自由主義者是如何破壞了美國社會;男人再也不知道如何頂天立地。對此,最好的解方就是拒絕自由主義者所認定的「標準就業」。

湯姆不遺餘力地向我解釋,為何與他合作的買家不是雇員,而是獨立商人。儘管他每天付給買家大把現金收購蘑菇,這些買手也可將蘑菇賣給其他外勤業務──我知道他們的確也會這麼做。這全是現金生意,沒有合約,如果哪個買家決定捲款潛逃,湯姆也無計可施。這就是獨立企業的風險。

採菇人將許多文化習俗帶進這拒絕勞動的過程裡。瘋狂吉姆選擇松茸採集業,以緬懷自己的美洲原住民祖先。陸續換過許多工作後,他說,他先是在海邊當酒保。有次有個原住民女子帶著一張百美金大鈔走進酒吧;他在震驚之餘問她這錢是怎麼賺來的。「採蘑菇」,她答。隔天吉姆就不幹了。要學採集蘑菇並不容易;他匍匐爬過灌木叢,追蹤過動物。現在他已經知道如何跟隨沙丘,挖找深埋沙中的松茸。他也曉得要察看山中杜鵑花纏雜的花根下方。他沒再回到領工資的崗位上。

老蘇沒採松茸時,是在加州的沃爾瑪超市倉庫工作,時薪11.5美金。然而,當時他為了拿到這種薪資,不得不同意放棄工作上的醫療福利。當他在工作時傷到背部,無法搬抬貨物時,公司讓他放長假修養。雖然他希望公司會再次雇用他,但他說,自己採松茸賺得的錢比在沃爾瑪工作時還多,哪怕松茸季其實不過才短短兩個月。此外,他與妻子每年都很期待能參加瑤族氣氛活潑的「開放票」蘑菇會。他們覺得那就像一段假期。週末時,他們的孫兒們有時也會過來一同採菇。

你踩在誰的土地上?

此外還有財產:松茸採集將森林視為一種廣泛的共有財。但這塊土地並不算公地,此地主要還是國有森林,再加上一些毗鄰的私人土地,全區均由國家保護。不過採菇人總會竭盡所能地忽略土地歸屬的問題。

白人採菇者對聯邦財產特別惱火,更常大動作地破壞規定違反使用。東南亞採菇人普遍而言對政府比較溫和,常表達希望政府能多點作為的期待。東南亞人與白人採菇者不同的是,後者對於沒有許可證就擅自採集十分自豪,但前者會向國家森林局登記,獲准之後才行動。然而,執法單位一向愛找亞洲人麻煩,就算缺乏證據也不罷休──就像一位高棉買家所說的,「誰叫你是亞洲人」──於是,盡力守法似乎顯得更不值得了。所以守法的人並不多。

我從個人經驗中發現,站在沒有邊界標記的闊土上,實在很難只待在可採集區域裡。有回我帶著蘑菇回來時,被一位警長攔住,他打賭似地說我肯定沒有這一帶的採集許可證。即便我是個勤讀地圖的人,說真的,當時也分不出自己的所在究竟是不是禁區。那次我很幸運,剛好在採集區的邊界上。但那裡根本沒有標記。也有一次,我花了好幾天,央求一個寮國家庭帶我一同去採菇,他們說,若是由我負責開車,他們便願意出發。車子在一條無標記的森林泥路上吱吱嘎嘎地前駛,似是好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才告訴我抵達了目的地。當我把車停在路邊時,他們卻問我怎麼不把車子藏好。直到那時,我才恍然大悟,我們肯定是非法侵入。

違法採集的罰金非常高。在我田野調查工作期間,在國家公園裡違法採集的首次裁罰是2千美元。但由於警力稀薄,林中道路與小徑眾多,加上國家森林與廢棄的林業道路縱橫交錯,因此採菇人大有空窗機會穿越廣闊林地。年輕人也願意徒步好幾英哩,去尋覓最偏僻的蘑菇區域──或許特地去找一塊禁地也說不定。總之,蘑菇交付到買家手上時,沒人會多問一句。

自由/夢魘:同一種經驗的兩面。召喚一個充滿過去的未來、一種幽靈縈繞的自由,既是一種前進的方式,也是一種記憶的方法。在這股熱潮裡,採菇避開了人與產品在工業生產過程中被切割開來的窘境。蘑菇是未受到異化的商品;它們是採集者自由的成果。然而這一幕能存在,完全是因為某個奇特的商業活動容納了這種雙面經驗。買家將自由的獎盃轉譯到帶有戲劇性的「自由市場競爭」展演上,市場自由因此進入了一場自由混戰中,看似強而有效地把原本集中的權力、勞工、財產與異化擱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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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末日松茸
作者:安娜.羅文豪普特.秦(Anna Lowenhaupt Tsing)
譯者:謝孟璇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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