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達林肖像。 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史達林的出身背景被各種傳說籠罩。喜愛渲染的論者宣稱約瑟夫.朱哈什維利(即後來的史達林)是私生子,他父親可能是富商、工廠廠主、貴族,甚至有一說是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在實際的歷史紀錄中,史達林的出生平淡無趣多了。約瑟夫.朱哈什維利出生於樸實的喬治亞家庭。他的母親葉卡切林.葛拉澤1856年出生於農奴家庭,1864年農奴制度廢除,葉卡切林隨家人搬遷到哥里,18歲時由父母許配給當地的鞋匠維薩里翁.朱哈什維利。他們的前兩個孩子都不幸年幼夭折,約瑟夫是他倆所生的第三個孩子。

關於史達林童年及少年時代的生活,我們通常僅能仰賴他人的回憶錄抽絲剝繭,但這些回憶錄多是在史達林攀抵權力高峰後寫就。這些回憶錄描寫的不是平凡的約瑟夫.朱哈什維利的童年及少年生活,而是國家領導人。作者受現實條件及政治偏好影響,要不大力宣揚史達林的正面人格特質及領導才能,要不刻意凸顯他似乎與生俱來的冷血殘酷及心理障礙。

有個比較常見的說法,就是約瑟夫.朱哈什維利的童年生活艱困,對他的心理產生不可抹滅的影響。根據這個說法,嗜酒的父親對他的態度粗暴,動輒毆打,加上經濟狀況不好,因此小約瑟夫日後成了個既殘暴又充滿仇恨的人。然而,有許多證據可反駁這類說法。以各項標準而言,史達林的童年再平凡不過,甚至比一般人好。不同資料顯示,他的父親不但是名好工匠,還識字,可閱讀母語,並靠著自學掌握了包括俄語在內數個外語的口語溝通能力;他的母親也受過一定程度的家庭教育,並有母語(喬治亞語)讀寫能力。當時的喬治亞居民識字率並不高,朱哈什維利一家因此可說是出類拔萃。重點是,他的父親在婚後頭幾年,事業穩定發展,讓小約瑟夫一家生活無虞。

但後來小約瑟夫的父親開始酗酒,接著就是拋家棄子,家庭重擔落到母親一人身上。幸好他的母親個性堅毅,勤奮刻苦,從打零工開始,學會了專業裁縫的技術。由於小約瑟夫──或可叫他「梭梭」──是家中獨子,因此可專注於學業,不像多數同齡的孩童必須幫忙家計。

小約瑟夫的母親盡全力打造能讓他可以無虞接受教育的生活條件,夢想他能進入更高的社會階級,成為神職人員。為實現這個夢想,她可是在所不惜。許多年後,史達林在某個訪談中自承:「我的父母沒受過什麼教育,但他們對我並不差。」

少年時期的史達林。左岸出版提供。

準備成為神職人員

到了小約瑟夫該入學的時候,葉卡切林很幸運地得到善心人士的協助,因為他們認定「梭梭」值得栽培。這些「慧眼識英雄」的人認為,小約瑟夫不僅該接受教育,還理應取得夠優越的社會地位,至少得當上神職人員。

這些善心人士包括神職人員察爾克維安尼一家,也就是朱哈什維利家的房東。「梭梭」在他們的幫助下進入哥里神學校。在此之前,這家的小孩還教導「梭梭」俄語,而神學校正是用俄語授課的。小約瑟夫俄語學得很好,因此很快就獲准進入入學準備班的高年級就讀。這位喬治亞男孩在哥里神學校的入學準備班加上神學校本身總共待了6年。也是在這段期間,一家之主維薩里翁.朱哈什維利毅然決然拋家棄子。在這對母子似已陷入絕境之際,葉卡切林再次獲得援助。當然,要不是「梭梭」在學業上表現出色,旁人大概也不會輕易伸出援手──小約瑟夫在校堪稱模範生,甚至還得到獎學金。

而1894年9月暑假過後,年輕的朱哈什維利順利通過入學考,進入提夫里斯神學院就讀。神學院的課程並非免費,但因為約瑟夫實在出類拔萃,親戚朋友也大力為母子倆求情,這位未來的蘇共領袖最終還是取得了入學及免費寄宿、免費在學院飯廳用餐的權利。如此一來,他的母親只要操心學費及添購衣著的費用就好了。

諸如此類的善意,在好勝心發達的年輕人眼裡會不會像是充滿屈辱意味、對「窮親戚」的施捨呢?不無可能。但另一方面,公家獎助金又何嘗不是對入學者成就的具體肯定?

青年史達林在提夫里斯神學院待了超過4年半的時間──自1894年秋天到1899年5月。我們有理由推測,課業對約瑟夫來說並不是大問題:第一和第二學年他照例名列前茅,分別是該年級的第8和第5名;至於操行成績也不令人意外,拿高分是家常便飯。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旁人終將驚覺,原來「模範生」內心的不滿與不平已逐漸不可遏制。目前尚未有足夠資料讓研究者判斷,約瑟夫到底是在什麼時刻、以什麼形式拒絕當個乖孩子、好學生、帝國順民。有兩份頗知名、關於神學院惡劣環境的史料,或許能幫助我們理解問題。

嚴格管束激發的反抗心

第一份史料來自史達林本人。1931年12月,史達林在接受德國作家路德維希訪談時宣稱,正是神學院將他推往異議人士之路:

為了反抗神學院內荒謬、可恨的體制,及其耶穌會式的高壓手段,我不排斥成為革命者,而日後也的確做到了。我信了馬克思主義,因為它是實實在在的革命思想。(……)例如在宿舍裡搞情蒐。9點時,早茶鈴響,我們前往飯廳。回到宿舍後,我們發現,房間被搜了,而且還被翻箱倒櫃了一番。

有個常被引用的同儕證言可支持約瑟夫以上的說法。

我們被帶到一幢四層樓的房子,一棟有寬敞房間的宿舍。每個房間可住20到30個人。(……)神學院的生活單調乏味。我們早上7點起床,接著被迫晨禱,然後才能喝茶。鈴聲一響,我們就往教室移動。(……)課一直上到下午2點,中間會有幾次休息。下午3點是午餐時間,5點則是點名。點名後我們就不能離開學院。在神學院簡直就像被關在監獄裡。接著,我們得進行晚禱,8點喝晚茶,喝完各班回到自己的教室繼續用功,一直到晚上10點才能上床睡覺。

這樣艱苦的軍事化日常,大概就連星期日休假也很難彌補回來,更何況神學院學生星期日還得去參加敬拜儀式。此外,跟監、搜索、告密和懲罰,也是神學院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學生閱讀世俗文字作品會被嚴懲,學院內粗暴的俄羅斯同化政策深深傷害了喬治亞裔學生的民族情感。毫不令人意外,學院內反抗的氣氛相當濃厚。在約瑟夫.朱哈什維利入學前一年,這裡才剛發生過一場罷課行動:學生拒絕上課,要求管理階層停止濫權並開除數位教師。政府單位因此不得不暫時關閉學院,並開除了一群學生。

由於學院及政府單位對學生的抗爭行動強力鎮壓,在約瑟夫就讀期間,這裡的學生已不公然集體抗議,而是將不滿地下化,並在個人與同儕間的異議思辯中尋找救贖。每個神學院的學生都有自己的抗爭之路。

約瑟夫.朱哈什維利最早是以文學作品中的英雄主角為榜樣,將理想的自我形象投射於不同的自由公義鬥士身上。眾所周知,他對喬治亞浪漫文學十分著迷。1895年6月到12月間,史達林有5首詩作獲得刊登。這些詩皆以喬治亞文寫成,歌頌效忠祖國、服務人民的精神。在史達林成為蘇聯領袖後,他的詩句被譯為俄文,不過史達林作品全集並未收錄這些作品。無庸置疑,史達林自己知道這些幼稚而平庸的詩句只會破壞「堅定革命者」的形象。

青年史達林的文學天賦如何,讀者可自行判斷:

雲雀在雲端
引吭高歌。
夜鶯振奮地說:
「繁盛昌榮吧,
美麗的土地!
雀躍歡騰吧,
喬治亞人的國家!
而你呢,喬治亞兒女,
用知識為祖國爭光吧!」

然而,這樣的句子雖然不會為獨裁者史達林加分,但它們表現了神學院學生朱哈什維利素樸的想法。「效忠祖國」、「服務人民」的理想對親近民主價值的知識分子而言十分自然,而青年史達林不過是效法他們。

異端、衝突與撲朔迷離的退學事件

神學院三年級時,約瑟夫決定將自己模糊的理想情懷與衝動化為具體行動,他加入一個讀書會,那是神學院學生的非法社團。不只如此,他還成為這個團體的領導之一。社團成員會一起研讀、討論政府當局許可,但神學院禁止的書籍。神學院的操行紀錄顯示,1896年底及1897年初,學生朱哈什維利遭舉發閱讀禁書,其中包括法國作家雨果的著作。可想而知,自從加入這個社團後,約瑟夫的學習狀況及德行成績越來越差。

漸漸地,約瑟夫的「異端」思想越來越激進。他不再寫詩,倒是對政治熱衷了起來,而且社團活動已不能滿足他的需求。秉持一股「幹實事」的熱誠,他開始親近社會民主主義,著迷於馬克思學說,甚至參加鐵路工人的非法集會。

事實上,青年朱哈什維利雖然熱愛馬克思主義,但並未深入了解它。對這位神學院的年輕學生來說,馬克思主義別具意義──它訴諸普世性、通則性,其論述幾乎帶有宗教色彩,填補了這位年輕人因對宗教信仰失望,而亟欲填補的思想空洞。話說回來,對馬克思主義的濃厚興趣並不會讓年輕朱哈什維利明顯地與眾不同,因為這套政治學說有一定的「流行度」,其信徒頗眾,且來自社會不同階層。

約瑟夫在神學院的最後一學年(1898/1899)是他開始與社會民主主義者走近的那段時間,也是他以行動昭告自己與舊生活決裂的時間。他的行為足以讓旁人認為,他進入神學院以來所累積、壓抑的不滿情緒和反抗衝動已沖破閘口,傾瀉而出。9月,學生朱哈什維利遭舉發對同學朗誦禁書選段;10月,學生朱哈什維利分別因缺席禱告活動、敬拜儀式期間行為不佳、過晚收假,三度被關禁閉。接下來的幾個月,約瑟夫持續因各種不當行為而遭到訓斥、關禁閉的處置。

1899年5月,他被正式退學,官方說辭是「因為不明原因缺考」。但與此同時,他在神學院修業四年證書中的操行成績竟然是「優」!更早期的史達林傳記作者已注意到「神學院退學事件」有許多撲朔迷離的細節。史達林自己偏好宣稱他之所以被神學院「掃地出門」,是因為他「大力宣傳馬克思主義」;他的母親葉卡切林在某次訪談中堅稱,因為兒子「健康欠佳」,她讓兒子中止學業。

我們不能排除神學院的官方說法、史達林的版本,還有他母親的說辭其實是反映了真實情況的不同面向。神學院的管理階層當然不喜歡麻煩人物,但同時也不想把場面搞得太難看。約瑟夫則不覺得神學院有什麼好留戀的。可以說,神學院與學生約瑟夫算是「好聚好散」:院內少了一個問題人物,被退學的學生則拿到好看的修業成績。至於事件能有這樣幾近「皆大歡喜」的收尾,很有可能是葉卡切林的功勞,她或許曾向神學院的管理階層求情,也怨嘆兒子的健康狀況實在每況愈下。總而言之,學生約瑟夫的確是被神學院「掃地出門」,但「掃出」過程平和,而且只要前學生願意「改過自新」,被「掃回」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前學生似乎對被「回收」沒有興趣。

     

好書推薦:


書名:史達林:從革命者到獨裁者
作者:奧列格.賀列夫紐克(Oleg V. Khlevniuk)
譯者:陳韻聿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18/05

瀏覽次數:173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