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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工業食品幾乎侵蝕了每個人的營養品質。但很清楚的是,窮人有高到不成比例的健康問題。

就如同收入不平等創造了兩個階層的經濟體,有錢的人變得更有錢,貧窮的人變得更貧窮,全球工業食品在營養「階級」也創造了兩層體系:與較富有的階層相比,窮人食用品質較低的食物。

表面上,這個營養階層的分歧好像單純是經濟階層的延伸,因為比較富有的人可以負擔品質較高和更昂貴的食物;而貧窮的人只能購買他們負擔得起的東西,也就是那些容易發胖的全球工業食品。然而,事實卻更為複雜。

一般對低收入族群飲食品質低落的解釋包括:

1.花費更多錢。
2.低收入戶通常居住在食品雜貨店很少的「食品沙漠」。
3.財務窘困的人通常也面臨時間不足,因而被迫選擇可以迅速食用且方便的食品。

這些解釋部分是正確的,但是也有未被陳述出來的事實,特別是食品成本和營養品質之間的關係。因此,形成一個廣被接受的迷思──沒有不昂貴又有營養的食物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蛋、火雞絞肉、甘藍菜、鷹嘴豆、小扁豆等美國農業部節約食物計畫(Thrifty Food Plan)所鑑定並推薦的食品,都是花費低而營養的。但有些研究人員的報告指出,低收入戶普遍並沒有消費這些食物。為什麼呢?

有些人認為,該節約食物計畫鼓勵食用豆類食物,減少消費柑桔汁等食物,卻「忽略了現今美國大眾的飲食習慣」。研究人員在一份研究當中提出一個問題:低收入消費者拒絕消費營養但不昂貴的食品,是不是因為它們違反了心照不宣的社會規範?這個假設是指,營養又不昂貴的食物脫離了時下的消費標準,不符合文化要求,並且在社會上和文化上是不合宜的。

文化貧窮──不消費時下的東西,就會被邊緣化

《國家地理》中,一篇有關美國飢餓新面貌的圖文故事相當引人注目。我們看見居住在寬敞房子、體面、家電設備講究的一個家庭,他們穿著像Nike Air這種符合時尚、有品牌的衣服,還有行動電話,卻是「糧食不安全」(food insecure)的族群,他們的飲食包括外帶的雞胗、熱狗、雞塊、薯塊。

這樣的畫面訴說一個令人感嘆的矛盾故事。他們的故事透露出在富裕文化中卻身處貧窮狀態的怪異結果。

如同有品牌的鞋子、衣服、電子產品提供一種社會歸屬感,品牌食品也提供這類歸屬感,而且更便宜、更容易親近。事實上,這些產品對生活貧困的人產生強烈的情緒效價(emotional valence),成為躋身會員資格這種寶貴的文化象徵。

這種貧窮不同於歷史上的貧窮經驗,並非因飢餓、疾病、缺乏居所而對生存帶來直接的威脅。但是,「相對」貧窮在富裕的消費社會則是一種心理狀態,窮人覺得經常被這個文化的快樂生活模式排除在外。

齊格蒙.鮑曼在消費文化裡提到「相對」貧窮的概念。「相對」貧窮是指活在富裕國家的貧窮狀態,通常表示被「公開展示的愉悅感和生動經驗」排除在外。在我們的文化裡,愉悅的烹調感覺和生動的食品經驗,通常是洋芋片、汽水、速食、餅乾、冰淇淋、果汁。鮑曼在《工作、消費、新貧》(Work, Consumerism, and the New Poor)一書中指出,現代資本主義對人數不斷增加的群眾敞開自由的可能性,提供「似乎永無限制、快速擴張的消費世界」;又因為增加選項的重要性,被排除在選項之外的人就會被剝奪權力並受到壓迫。

換句話說,消費者放縱自己吃垃圾食品這類東西,變成體驗歸屬感的一種便宜機制,也是減輕窮人長期被邊緣化、被剝奪權力的途徑。食品工業利用這一點,以快速和容易通往快樂生活的承諾來誇耀它們的產品,就如同汽車和住宅零頭期款,也是這類通往快樂生活途徑的承諾。

鎖定貧窮黑人小孩和青少年的汽水廣告

另一方面,營養補充援助計畫(Supplemental Nutrition Assistance Program, SNAP)的福利或食物券,進一步強化了窮人消費過度加工食品。

最近,卡夫食品(Kraft)執行長就反對刪減食物券,因為他們公司1/6的收入是來自食物券的消費。雖然符合SNAP資格的食物理所當然應該是健康的食品,但是汽水產業讓含糖飲料也被列入SNAP食品的許可清單,每年來自SNAP收入的利潤有40億美元(約新台幣1,200億元),因此百事和可口可樂也遊說反對刪減。

不只如此,大型汽水公司不成比例地將廣告標的鎖定在黑人小孩和青少年身上。黑人小孩生活貧困的機率比其他種族的小孩更高,然而相較於白人小孩和青少年,黑人小孩和青少年所收看的維他命水(Vitamin Water)、雪碧、SunnyD、5小時能量(5-hour ENERGY)、激浪(Mountain Dew)的廣告數量,高出二倍以上。因此也就難怪,新的研究顯示,美國較高和較低社經地位族群的飲食品質差距,隨著時間逐漸拉大,其中大部分歸因於含糖飲料的消費增加

這些飲料不只造成肥胖和糖尿病,現在的研究也指出,糖類的成癮性進一步製造了持續的慾望和消費循環。換句話說,垃圾食品就和香菸、古柯鹼一樣,讓我們在其他食用者眼中看起來很酷,令我們自我感覺良好,並且提供我們社會歸屬感。

緬甸難民家庭案例:肥胖的貧困者

我過去5年所指導的一個來自緬甸的難民家庭,就是證明上一節「食品、貧窮、文化歸屬感」的鮮明例子。

這個家庭在2009年抵達美國之前,住在難民營15年。他們被安置到這裡不久,父母和兩個小孩的體重都過輕,可能是長年營養不良的影響。他們一開始在美式廚房囤積從政府援助計畫和許多地區食物銀行拿到的新鮮產品、牛奶、米、冷凍魚。

在他們抵達幾個月後,我們曾經到公立圖書館度過一個下午。那是個天氣寒冷又下雨的日子,我們待在圖書館的咖啡廳。由於語言的隔閡,我不知道他們想要吃或喝什麼,於是為他們點了4杯熱巧克力,認為這是安全的選擇。當他們啜飲了第一口熱巧克力之後,驚訝地吐了出來,彼此交換害怕的表情,我立刻明白我所犯的錯誤。當時,他們是世界上最貧窮的人,從未接觸過全球工業食品,也從來沒有喝過這麼甜的東西。我是第一個讓他們嚐到毒蘋果滋味的人,因此深感懊惱。

現在已經過了5年,這個緬甸難民家庭的其中一位家長有了穩定的最低薪資工作,全家人於是加入了窮忙族(working poor)的行列。他們都有iPhone,廚房堆滿了一罐罐的橘子汽水、洋芋片、餅乾、拉麵、速食包裝,4個人當中有3個人的體重增加很可觀,媽媽現在還被臨床診斷為肥胖。最近兩個小孩告訴我,他們在2009年之前,從來沒看過也沒喝過可口可樂,現在他們一天要喝好幾罐。

這個故事給我們的啟示是什麼?一方面,他們的安全和宗教自由再也不必像在祖國一樣受到威脅,他們有健康照護、自由教育、工作的機會,他們有住所、供電、乾淨的衣服、自來水;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個人或生活經驗大幅改善。

然而,自由和物質舒適的代價是,他們居住在都市住宅計畫的房子,附近公園很少,無法接近大自然。他們不再穿著本土的寬鬆上衣,那些衣服上面有著美麗的編織,象徵他們隸屬的族群。小孩們幾乎不會講他們的母語,其中一個現在完全拒絕使用母語。他們有一長串的購物清單,他們過度飲食,也過度花費。由於他們的貧窮和生活型態,有肥胖和第二型糖尿病的風險,媽媽也已經被診斷是糖尿病前期。因為對行動電話合約的誤解,他們背負了高利率的發薪日貸款(payday loan)和惡劣的信用報告。

我擔心他們失去本土文化,又與自然環境隔絕,再加上透過購買尋找快樂和意義,會對心理產生影響。他們在美國的第一年相當貧窮,而且對消費主義欠缺經驗,卻反而形成了一個保護的因素。隨著收入增加,可以理解他們想要藉由速食、電子產品、汽水、甜食等這些已經存在的會員資格象徵, 融入美國文化當中

們開始觀察到金融和營養法規的失敗,因為它們已經成為消費文化的特色,並在向上流動的路上創造了無法超越的障礙,讓窮人停滯在貧困和肥胖的狀態。當然,貧困的人不必吃他們不想要的食物,更不該住在犯罪充斥的街坊或靠近有毒的垃圾處理廠,但是我們也應該質疑,本意是要幫助貧困者、保護其消費權利的社會政策,結果卻可能對他們的心理與身體健康造成傷害

     

好書推薦:


書名:過度飲食心理學:當人生只剩下吃是唯一慰藉
作者:基瑪.卡吉兒(Kima Cargill)
譯者:吳宜臻、林麗雪
出版:光現出版
出版時間: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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