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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在美國之根深蒂固與殘酷兇狠,很難不讓人心灰意冷、讓我們斷念放棄想讓世界更美好的夙願。但史考特跟派翠絲就是兩個最好的證人,他們會告訴你家就是最堅實的踏板。家,可以住人的家,讓他們在蛻變成好爸媽、好員工跟好公民的路上愈走愈穩。

要不是阿琳跟凡妮塔得把所得的7、8成都拿去繳租,她們就不會沒錢讓孩子得到溫飽與擁有一個家。不用被房租壓著,她們就可以找個社區安頓下來,不用一天到晚讓孩子轉學,孩子就會有機會交到一輩子的朋友,可以讓身旁慢慢聚集處世的榜樣跟良師益友。她們會有餘裕去銀行開帳戶儲蓄,可以給孩子買書或玩具,甚至於可以添台電腦放在家裡。為了準時交租、拖延被驅離的命運直到最後一刻、也為了在流浪時趕緊找到下一個落腳處,她們不知付出了多少的時間跟精力,而這些時間跟精力原本可以用來充實她們的人生:她們原本可以去讀社區大學、可以去運動健身、可以去職場上闖蕩,更可以去找個好對象。

但我們的現況卻「把生來理應不只如此的人給貶入貧窮。」將近100年來,美國有一個普遍的共識是:家庭的居住支出要以在3成以下為宜。而直到不久之前,這確實是一個多數租屋家庭都達得到的目標;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在密爾瓦基乃至於整個美國,狀況已經惡化到難以收拾。美國每年從自家被驅離的戶數,已不是幾萬戶的問題、也不是幾十萬戶的事情,我們看到的是每年有幾百萬幾百萬的人流落街頭,或被迫委身在收容所。

這個時代,已沒有「窮困卻安定」的生活

人先要能安居,心理才能安定。心定,才能花心思在持家與人際關係上。安居,孩子才不用東奔西跑,才更有機會在學業上精進及累積。人能安居,社區才會穩定,街坊之間才能培養感情,守望相助的觀念才能成形。

但對於窮困的家庭而言,所謂的安定根本遙不可及,他們太常從租屋處被驅離了。低收入的家庭常搬家,是社會上的常識;但他們為什麼這麼常搬家,則是學者跟當政者都搞不清楚的東西,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把低所得社區的驅離頻率放在眼裡。從2009到2011年,凡是密爾瓦基最窮困的租屋者搬家,大約1/4的案例都非出於自願。若是排除掉這類(被房東驅離或被法院查封等的)非自願狀況,則低收入家庭的搬家頻率其實與一般人無異。

大家要是去查一下其他城市的驅離案件開庭紀錄,會發現真相就是這麼離譜。以2009到2013年間的密蘇里州為例,郡境涵蓋半個堪薩斯城的傑克森郡(Jackson County),平均每天有19處的租屋者遭到驅離。2012年,紐約市的法院每天得以未繳租為由,判出將近80筆驅離令。同年克里夫蘭有1/9、芝加哥有1/14的租屋家庭,會收到驅離法庭的出庭通知。人窮,不代表不能過穩定的生活;但窮人會搬來搬去經常是被逼的。

一次驅離,可以將你苦心經營的家一筆抹煞

除了剝奪生活的安穩之外,驅離也會導致身家財產的損失。住戶不僅會因為遭驅離而告別自在的住家、鍾愛的母校跟熟悉的街坊,他們還會因此失去有形的財產:家具、衣服與書本。要建立一個家談何容易,金錢跟時間的付出都必然相當可觀,但驅離卻可以將之一筆抹煞。

驅離會讓人失業,人被解雇的機率會在遭驅離後提高15%。若說人無法安居在前、不能樂業在後,其原因就在於失去家所造成的壓力與陰影,會嚴重衝擊到勞工在職場上的績效表現。

租屋的家庭還常常會因為驅離而失去入住公共住宅的資格,因為密爾瓦基市的住房管理局,會在審核租屋申請時計算遭驅離的次數與欠繳的房租,亦即有所謂的「三振條款」。換句話說,被租金壓得喘不過氣跟被驅離逼到絕境的家庭,照理講應該是最需要政府伸出援手的人,但體制卻將這群人擋在了門外。

財產、工作、住家被從身邊奪走,找上公部門卻又求助無門,也難怪驅離會讓社會學家口中「物質(上的)困苦」(material hardship)雪上加霜。精確一點來說,「物質上的匱乏」所評估的是家庭有沒有因為負擔不起食物或醫療而體驗到飢餓或病痛,或者有沒有因為付不出錢來而沒有暖氣、沒電開燈或沒電話打。據統計,在遭驅離的隔年,這類家庭會比未遭驅離的類似條件家庭,體驗到高出20%的「物質困苦」。他們會飢寒交迫或病痛纏身。被驅離的家庭會在物質困苦上持續高出平均,維持時間可能長達驅離事件後的起碼2年之久。

這些家庭會被迫接受次等的居住環境。在密爾瓦基,相對於條件相同但搬家因素不那麼嚴峻的家庭而言,最近一次搬家屬於非自願性質者,會有高出25%的機率陷入長期的住房問題中。

驅離帶來的嚴重憂鬱

然後是驅離對人精神面的斲傷。迫遷是一種暴力,這種暴力會把人逼著走上憂鬱一途,嚴重時更會讓人想不開而自殺。以近期剛遭到驅離的家庭而言,當中的每兩位母親就有一位表示發生臨床憂鬱症的各種症狀,這比率相當於未遭驅離但其他條件類似者的2倍。即便經過了好多年,有過驅離記憶的母親跟同儕比起來還是會顯得悶悶不樂、提不起勁或不夠樂觀。

一群精神科醫師曾表示,有數名病人在他們將遭驅離的前夕自戕。悲劇發生之後,這群醫師共同在《精神醫學服務》(Psychiatric Services)上發表了公開信,直指驅離是「自殺的顯著前驅物」(significant precursor of suicide)。信中強調這些病人不至於因為遭驅離而無處可住,所以他們只得合理地把自殺歸咎於驅離本身。「驅離必須被視為一種對人的拒絕,這是一種會讓人留下創傷的行為,」醫生們寫道,「驅離是人最基本的需求遭到了否定,是極盡羞辱之能事的體驗。」被認定是因為租屋遭驅離或房屋遭查封而產生的自殺件數,在2005到2010年間成長了一倍,而這也剛好是居住成本狂飆的年份。

驅離甚至於會影響到迫遷家庭所揮別的社區。鄰居之間可以彼此合作,培養互信,而合作跟互信會讓社區更加繁盛安全,但這需要時間。社區意識的建立跟各種資源的投入,都會因為居民的高流動率而受阻。也就是說,驅離會讓社區的「一體感」遭到拉扯與撕裂。只要驅離存在的一天,雞犬相聞的鄰居們就會保持陌生,原本可以合力打擊犯罪跟促進公民參與的潛力也會原封不動地荒廢。密爾瓦基的各社區中,凡是某一年的驅離率升高,隔年的暴力犯罪率也會同步飆高。這一點即便排除掉之前的犯罪率或其他相關因素的影響,也不會有所改變。

開啟貧窮之門

失去住處與身外之物、更經常失去工作、烙印上被驅離者的標記、被剝奪政府在居住上的奧援、被迫搬到更窮更危險的地方、得忍受物質上更深的困苦、沒地方搬就得無家可歸、憂鬱(症)與身體病痛等──這些就是驅離後遺症的「懶人包」。驅離不只是讓窮困家庭陷入灰暗的低潮、也不只是人生辛苦但短暫的偏離軌道那麼單純,驅離會從根本上讓人生的道路一去不回,被驅離者會從此踏上一條艱辛的不歸路。驅離不是貧窮造成的結果,而是開啟貧窮的原因。人不是因為窮才被趕,而是因為被趕才一路窮。

密爾瓦基多數被驅離的家庭都有小孩,而綜觀全美,許多被驅離家庭的孩子都會落得無家可歸的下場。出於無奈,許多遭驅離的家庭只能委身於不及格的屋況與不安全的環境裡,而這兩者都會打擊孩子的身體健康,損及他們的學習能力,乃至於貶低他們的自我價值與自尊心。驅離會讓身為母親者的憂鬱症惡化。長此以往,媽媽會提不起勁也無法開心,最後就連孩子們都能感覺到這股寒意。

許許多多的父母親都想給孩子一個穩定的生活,但驅離是一道跨不過的鴻溝。驅離讓孩子們在一所所學校間進進出出、讓孩子漂流於一個個的社區裡。就算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住,這些家庭還是免不了得把大部分的收入「進貢」給房東,能用在孩子身上的數目少得可憐。愈多錢得花在「住」上,爸媽就愈沒有錢能給孩子花。窮人過日子原本就已經是入不敷出,儘管繳不起房租,但人總是得有地方住,但問題是他們住的盡是些別人撿剩的破爛房屋。我們的城市裡已沒有窮人的立錐之地,而這在下一代的心上留下了又狠又深的傷痛痕跡。

     

好書推薦:

書名: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
作者: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
譯者:胡訢諄、鄭煥昇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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