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的嘟嘟車招攬外國人有一招：車上一塊圖文並茂的招牌，王宮、寺廟、博物館是例行「景點」。長年累月下來，他們知道外國人想看什麼。這個國家聞名於世的，不只是壯麗的高棉石雕與神殿。招牌通常還有兩個「景點」，一張照片滿是成列頭骨，另一張照片，則是一幢呆板的三層舊樓。「Killing Fields?」「Tuol Sleng?」司機的問候，依然歡快而期盼。
Killing Fields，是赤柬政權處決「叛徒、內奸和敵特」的祕密刑場，遠在金邊西南15公里的瓊邑克（Choeung Ek）；吐斯廉（Tuol Sleng，當年的代號為S-21）中文意為毒樹丘，本是附近一所學校的名稱，位於金邊城南，現名「毒樹丘種族滅絕博物館」（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
在金邊一家二手書店，我買了美國學者戴維．錢德勒寫的《S-21的聲音：波爾布特祕密監獄的恐怖歷史》（Voices from S-21: Terror and History in Pol Pot’s Secret Prison）。除了考證這所祕密監獄的由來（S在高棉語中代表「廳」，21則是高棉複合字「安全警察」的代碼），錢德勒也提到，S-21的所在，原為一家名為野芒果丘的中學，大概因為此地後來血腥恐怖，改名毒樹丘更為確切。
上午不到10點，兩輪摩托車把我從洞里薩河旁帶到毒樹丘。周邊多為低矮民居，但是S-21仍如當年，用瓦楞鐵皮和鐵絲網圈圍住。2美元門票，換來一紙簡陋的黑白指南。走進600米長400米寬的大院，四幢教學樓，三層高，帶陽台，如中文「門」字一般排列；一幢低矮木房把草坪或從前的操場分為南北兩側。
南側A樓前，一列花開繁茂的緬梔樹下，14副塗成白色的石棺排成兩行。這是S-21最後一批死者（包括一名女性）。1979年1月7日，越南軍隊攻占金邊。翌日，兩名越南攝影師闖入這裡，發現了這些屍體，有的喉嚨割開，有的用鐵鍊拴在囚室鐵床上，地上血跡還是濕的。
金邊的濕熱很快讓人一身大汗，但我還是逐層「拜訪」了沒有空調、沒有風扇、灰塵撲撲的四幢教學樓：遭清洗的赤柬高幹的單人囚室，用磚頭木板隔成的逼仄囚籠，普通犯人的集體牢房，擺滿各式「創意」刑具和掛滿數百受害者照片的展室……
我竭力想像當年情景：1975年4月，赤柬進入金邊，隨即取締銀行、學校、商店和寺廟等公共設施，並把所有市民趕到偏遠鄉村建設「人間天堂」，金邊成了空城與鬼城。當年的金邊，除了軍營、倉庫和個別外交機構，大概這裡還有不少人煙，雖然你聽到的，正如生還者和赤柬看守的回憶，可能只是受刑者的慘叫與刑訊者的喝叱。
「毆打＋政治＝重要」
根據相關研究，赤柬政權1979年垮台之前，S-21起碼囚禁了總共14,000名男女老幼（實際數字據信更高）。除了數位倖存者，這些「階級敵人」及其家人無一生還。上文提到的美國學者錢德勒寫道：「嚴格說來，S-21並非監獄，而是一個刑訊機構。雖然關押與懲罰人，但是無人獲釋。這一機構主要用作通往死亡的前廳。」
赤柬領袖波爾布特信奉階級鬥爭繼續革命，所以必須不斷發現與消滅暗藏的各類敵人。「有幸」進入「死亡前廳」的「客人」，最短只能活上2到4個月，身分特殊者，則可苟且6到7個月。在這期間，他們必須自白，甚至自我虛構各類荒誕的「反黨」與「反革命」罪行。譬如，一名廚師承認給赤柬高幹下毒，為了「破壞跟中國的關係」，故意把髒盤子端給援助「民主柬埔寨」的中國專家。
赤柬暴政不足4年，S-21卻有4,000多份長短不一的「自白書」傳世，更不用說足可「媲美」納粹德國的精細檔案，包括我在樓上展室看到的那些聞名於世的黑白大頭照（mug-shot）。
為讓死不改悔的「叛徒、內奸和敵特」認罪，S-21有兩大絕招：一是所謂「講政治」，即在精神上侮辱和折磨囚犯，譬如，審訊者要求一名關押的赤柬高幹交代跟女兒的亂倫關係（這一罪行當然無中生有）；另一絕招則是酷刑逼供。審訊者的工作筆記寫道，用刑只是政治的從屬與補充，但是光講政治也不夠：「毆打＋政治＝重要」。
依照檔案記錄和倖存者回憶，錢德勒在其書中列出了S-21的部分酷刑：
毆打（用手，用大棍，用樹枝，用電線束）
香菸燙
電擊
強迫吃屎
強迫喝尿
強行餵食
倒吊
雙臂舉上一天
針刺
向狗的畫像致敬（始於1978年）
對牆致敬
對桌子致敬
對椅子致敬
拔指甲
抓
推
用塑膠袋窒息
水刑（浸，額頭潑水）
需要說明的是，「狗的畫像」，就是狗身人頭的胡志明像。這是赤柬跟越南交惡之後折磨囚犯的新招。
那些用刑者們
1977年7月，在一名赤柬高幹的「自白書」後面，S-21一名審訊者留下了這段附言，一絲不苟，語氣鎮定：
1. 1977年7月18日上午，我決定用刑。我告訴犯人，我這麼做，是因為我不明白他的含混之辭，而且我的施壓毫無效果。這就是我的態度。當我用刑，我發現他情緒低落，但他並無反應。審問開始，依然如故。至於他的身體狀況，他喝了點兒粥，但他睡不著。醫生在照看他。
2. 1977年7月20日上午，我又揍他。這次他的反應是說他不是叛徒，那些控告他的人才是叛徒。他的身體依然虛弱，但是問題不大。
3. 1977年7月21日下午和晚上，我又對他施壓，用電線和糞便。這次他辱罵揍他的人：「你們這些打我的人會把我殺了。」他這麼說。給他吃了2到3匙的糞便，在這之後，他開始回答關於幾個可鄙叛徒的問題。
4. 當晚我又用電線揍他。目前他有些虛弱。醫生去看了他。他要求休息。
在S-21發現的另一冊工作筆記，則從辯證角度論述「毆打」與「政治」的關係，讀來彷彿一篇條分縷析、理性至上的論文：
用刑一大目的，是讓他們回答問題，而不是讓我們高興……這並非意氣用事。毆打是讓他們害怕，但是當然不能打死他們。不論什麼時候用刑，我們都必須事先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也要檢查鞭子（的狀況）。不要貪心和倉促行事把他們打死了……敵人逃脫不了用刑；唯一區別只是多少。當我們考慮用刑是個必要手段時，我們也必須（跟他們）講政治，這樣他們就會向我們坦白，（但是）只有我們透過政治迫使他們坦白時，才可以用刑。只有我們對他們施加最大強度的政治壓力時，透過講政治迫使他們坦白，用刑才有效果……而且，講政治能讓犯人清楚回答問題，不論隨後是否用刑。
S-21的審訊者和看守，不是青面獠牙的天生暴虐狂。100多名看守，多為出身貧苦來自鄉下的後生。照片上，這些年輕人站在教學樓前，稚氣未脫，一身赤柬軍服。他們的微笑，跟我在金邊街頭見到的嘟嘟車司機沒有兩樣；唯一不同，乃是前者經過洗腦灌輸，變成赤柬政權的幫凶。
1977年，金邊西南瓊邑克的一個華人墓地，成了處決S-21囚犯的刑場（之前處決，多在S-21大院一旁的小學內，在夜裡把蒙上雙眼的犯人用鐵棍打死）。處決人數，有時每天數十，有時超過300。犯人跪在事先挖好的坑邊，行刑者用牛車鐵軸擊打犯人脖頸，把他們一一送上西天。
一位看守回憶，有些犯人死前喊著「不要殺我」，但他告訴一名相識的死囚，如果他不殺他，自己就會被殺。他也告訴後來的採訪者，殺死曾在S-21共事的犯人（如果手軟，迫害者隨時也會變成受害者），讓他特別難受。他們死前，他覺得這些受害者「可以看到我是多麼難過」。他想過逃跑，「但是我能逃到哪裡，沒有武器我能逃到哪裡？如果我有武器和一輛車……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遍。」
1979年1月，赤柬逃離金邊。兩名越南攝影師意外闖入S-21時，門口還有一幅紅底黃字的高棉文標語：「加強革命精神！警惕敵人的陰謀詭計，捍衛國家、人民和黨。」這一標語，可惜沒像圍住S-21大院的瓦楞鐵皮和鐵絲網圈那樣留下來。
奇怪的是，儘管訪客不多，儘管多數時間獨自穿行於四幢教學樓的走廊和教室，我卻少有恐懼，或許因為這個地方早已烙入我的記憶（多年前看過的一部S-21紀錄片就在眼前）。只有走過用磚頭木板隔成的長長兩列逼仄囚籠，陰暗寂靜的房間才讓我毛骨悚然，彷彿木門敞開的某間囚籠，隨時都會跳出受害者的陰魂，彷彿我的身後，就有躡手躡腳的看守舉著牛車鐵軸，準備下手。
從數學老師到「杜克同志」
S-21的主管，亦即別名杜克（Duch）的康克由（Kang Keck Ieu），身形瘦弱，面相斯文。「參加革命」前，杜克和S-21審訊組長都是同一學校的數學與生物教師。杜克一名學生回憶：「他講課精確，彷彿他把課文默寫到黑板上。」或許，正是教師的嚴謹加上革命熱誠，讓這架恐怖機器運轉流暢。杜克從不親自殺人，但他偶爾驅車前往刑場監督處決。對於負嵎頑抗者，杜克也從不手軟，他會下令審訊者「毆打犯人，直到他說出一切，打他，挖出深藏的東西」。
杜克同志出生在柬埔寨磅同省一個貧苦農家，父母都是華裔，他是家中長子和唯一兒子。康克由9歲時，父親因為能講中國話，在當地一家華人魚行謀了一份差事，但是收入並不穩定；為了幫補家用，母親在當地市場做點小生意。小學時代，康克由學習用功，一位老師經常資助他。2002年，愛爾蘭攝影師鄧洛普（Nic Dunlop）來到暹粒採訪杜克同志的母親，她說兒子小時候放學後除了幫做家務與農活，其他時間總是埋頭書本，他最喜歡數學書，也讀高棉和法國文學。
1950年代，康克由考上金邊一所中學。過了幾年，資助過他的小學老師也到這裡任教。在這位老師影響下，他對共產主義有了興趣；1967年，他和老師雙雙加入柬埔寨共產黨。不過，在這之前，康克由通過考試，進了金邊另一學校專攻數學。1965年，他如願以償成為一名數學教師。
不同於柬埔寨為數不多的其他知識精英，康老師總是踩著一輛破舊的中國單車。他跟校長同住，臥室卻堆著馬恩毛的著作。但他是個好老師，很有耐心、很溫和、很嚴謹。如同資助過他的小學老師，康克由也接濟窮學生。他沒什麼社交，常跟學生灌輸革命理論，組織學生幫助農民。
革命者必須服從組織，你別無選擇
因為政治活動，康克由蹲過幾個月的政府監獄。推翻西哈努克國王的朗諾政權上台，康克由從金邊消失了，準確說來，他變成了杜克同志，這是他在革命組織的化名。1970年代初，在甘丹省安林的某處叢林，年近30的杜克主管清除「奸細」的赤柬祕密拘留營M-13。研究高棉文化的法國學者比佐（François Bizot），曾被當作美國中情局間諜關在這裡3個月。比佐是M-13寥寥無幾的倖存者之一，他後來寫了一本回憶錄《門》（The Gate），對杜克同志有不少一手描述：
在拘留營，一見到他的臀部瘦削、來去緩慢的身影，大家總是陷入鬱悶，一切活動慢了下來。杜克只有兩副面孔：撇得很開的嘴唇上方一對坦誠的眼睛；嘴唇緊閉，目光低垂，一言不發。
比佐眼中的杜克是個狂熱虔誠的革命者，但也正是杜克的細心「考察」，讓波爾布特破天荒釋放這位無辜的法國學者，雖然比佐獲釋2個月後，跟他同時被捕的兩名高棉助手，仍被杜克遵照指令就地處決。
從M-13到舉世聞名的S-21，間隔不過5年。杜克後來坦承，1975年4月赤柬攻占金邊後，他最初不想接手S-21，但是革命者必須服從組織，你別無選擇。稍稍遺憾的是，我讀過的好幾冊關於赤柬的書，包括鄧洛普那本《失蹤的劊子手》（The Lost Executioner），都未詳細寫到樂於助人的康克由老師怎樣變成殘酷無情的杜克同志，他的心路歷程仍是一個謎。
有的作者推測，除了革命狂熱和數學教師的嚴謹，康克由蹲過的政府牢房（對待犯人同樣殘忍），大概也給了他後來管理赤柬祕密監獄的「靈感」。研究柬埔寨的國際權威錢德勒，則從諸多歷史角度深挖S-21的殘暴根源。然而更有價值的，似乎還是赤柬覆沒之後，面對終於找上門來的兩名外國記者，隱姓埋名的杜克那番自白，儘管真真假假。
從納粹到赤柬，幾乎所有劊子手都把責任推給上級或最高層，因為若不奉命殺人，你就會被殺。杜克也不例外，他告訴記者：「S-21沒有權利逮捕誰。我們的責任是審訊並把坦白交代呈送黨中央。不論是誰，一旦被捕就得死，這是黨的規定。哪怕小孩子。這是政策、命令。沒人可以從S-21活著出來。黨指示我們怎麼殺死他們，但是我們不用子彈。我們通常割斷他們的喉嚨。我們把他們像雞一樣殺死。」
「我以前做了很多壞事……」
杜克的頂頭上司是後來的赤柬國防部長宋成。後者要他常去金邊郊外的刑場監督處決。杜克告訴記者他不喜歡，只去過一次。但據當年看守回憶，他的確常去刑場。審閱犯人的自白書，他也批改精細，提問尖銳。
然而杜克後來似乎真的開始懷疑，因為他的不少朋友和同志，包括兒時資助他的小學老師、他的入黨介紹人、當年讓他負責M-13拘留營的上級，最後都進了S-21，無一生還。他說自己因此變得沮喪，很多時候，反而愛跟獄中奉命給波爾布特畫像或塑像的犯人藝術家待在一起。
但是，杜克的懷疑並未變成反叛。1978年，新的一輪清洗開始，300名赤柬士兵進了S-21。杜克向接替宋成的新上司農謝請示如何處置；後者命令，無需審訊，統統殺掉。杜克究竟有沒有親手殺人，似乎說法不一。鄧洛普在書中寫道，杜克告訴他，1979年越南軍隊占領金邊之前，他奉農謝指示，親手殺掉剩下的囚犯。M-13一名看守也告訴鄧洛普，杜克曾經用槍處決一名拒不交代的犯人。不論真相如何，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最後一刻，杜克仍在奉命殺人。
1986年，宋成把杜克派到北京外國語學院教授高棉語，他回到講台，成了紅色中國的一名外國專家。一年後，大概因為北京得知他的過去，不再續約，他只得重返柬埔寨，在波爾布特祕書處工作。隨後，就像當年的康克由一樣，杜克同志消失了。他多次改名換姓，帶著妻兒隱居偏遠鄉村。1995年，他的新居遭到搶匪洗劫，妻子死在強盜的刺刀下，杜克背部受傷，但是幸免一死。妻子死後不久，他對基督教有了興趣，告訴傳教牧師，他罪孽深重，一生從未有過安寧。受過洗禮的康克由，變成一名世俗傳教者和難民營義工，他也重執教鞭，如同當年跟弟子灌輸革命理論，而今熱中於向學生和身邊的人傳教。兩名外國記者找到他並且當面揭穿他的真實身分時，杜克同志終於懺悔：「我以前做了很多壞事。我對過去和殺戮非常懊悔。那些死者都是好人。很多都是無辜者。」
金邊，S-21舊址，一幢樓房的三樓展室現有幾幅看板，農謝、喬森潘和英薩利夫婦的照片下面，詳細列出審判赤柬的國際法庭起訴他們的罪名：反人道罪、戰爭罪和種族滅絕罪。大約170萬柬埔寨人死在他們不到4年的統治之下，然而，不論是因病去世、僥倖逃過國際審判的波爾布特，還是以上赤柬高官，至今沒有一個人認罪，也沒有一個人懺悔。S-21從前的主人杜克同志也在看板上面。
2010年，因為反人道罪、酷刑折磨並且殺害大約15,000名囚犯，67歲的杜克被判35年有期徒刑，折算之前監禁，他的刑期實際上只剩15年。如此發落，引來一片譁然，用一位倖存者的話說：「我們是兩次受害者，赤柬時代和現在。他的監獄很舒服，有空調、一日三餐、風扇和一切！」最後，法庭改判杜克終身監禁。儘管如此，這不僅是運作緩慢、資金短缺、前景難卜的柬埔寨國際法庭迄今唯一的宣判，杜克同志，或者康克由，也是迄今唯一公開認罪和懺悔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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