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2011年的革命,讓埃及結束了長達30年的獨裁,但徘徊在伊斯蘭傳統、資本主義、過往政權陰影與民主浪潮之間的現代埃及,還有許多不確定的地方。
一位旅居瑞士的台灣人親身走訪埃及首都開羅與其他地區,觀看革命後埃及的日常生活、文化差異、以及他們的擔憂與願景。本文節選自她於2016年由釀出版出版的《焦慮的開羅:一個瑞士臺灣人眼中的埃及革命》。
大開羅約有800萬人口,200萬輛汽車。開羅的交通獨樹一幟,在世界其他城市不容易經驗到。它的亂,是某種存在於開車者與不開車者之間的默契。不論車輛還是行人,生存在路上的,都不把交通看成是一個整體,都只看到自己前面的某一個點,只要能從一個點到達預期的下一個點,就是成功,就是向前移動,就是距離目的地更近。
開羅有某些街道不劃出路段白線,因為劃不劃線和交通秩序無關,只和築路公司的收支有關。在開羅街道行進,可以說話、飲食、思考,可以心不在焉,更可以目中無人,因為前進是停止的穿插,即使前進也是為下一個停止做準備。
週二早晨9點,不是假日也不是尖峰時間,地鐵列車來了兩趟,我卻擠不上去。原來此地有「不同的作業方式」,男人不讓女士先行。好不容易,第三班車來了,有人對我指指後段車。我趕了去,才發覺,原來後段是女性專用車廂。東京地鐵也有女性車廂,用意卻和開羅的大不相同。東京的考量是,不給男人有佔女人便宜的機會;開羅的考量是,不讓女人誘惑男人對她們佔便宜。後者是我對伊斯蘭的詮釋。
在埃及的瑞士主婦
瑪阿迪是開羅的高級地段,離紛亂的城中心約有半小時車程距離。朋友克莉斯汀住的區域環境清幽,沙漠地帶有大片綠地當然奢侈得令人不敢想像,花木倒是有些。我捨電梯徒步上六樓,選了正確的房門按鈴,卻沒人應。等了一會兒,對房傳出人聲,開門的是位大眼睛太太,見我這陌生人,一開口便說英語,很快地,我們就站在門口聊上了。
「克莉斯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了解,她絕不會忘記妳要來,一定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又過了一會兒,克莉斯汀果真從電梯走了出來。她先向我道歉,隨後和鄰居太太寒暄一陣,才請我進門。克莉斯汀的住處至少有200坪大,一式的白。白牆、白地,白的顏色連沙發也不放過。只有那一大塊繽紛的地毯及三兩個厚實木製的暗色小茶几,才透露出阿拉伯風味。
「我們喝綠茶嗎?」克莉斯汀站在小凳子上,從玻璃櫥櫃最上層拿出一套中式茶具。
「妳別忙,我在家通常用啤酒杯喝茶的。」我明白克莉斯汀的體貼,她希望讓我有「回家」的感覺。
「這不算什麼,待會兒還得請妳等我約半小時,報社會來電話。由於我和他們對於瑞士和利比亞事件的觀點不同,必須討論一下。」
克莉斯汀實在健談,她的德語在我耳邊飄飄飛逝。她告訴我,埃及政府機構有多麼官僚,貪汙有多麼嚴重。她告訴我,花了40萬埃及鎊買的這個住房其實不貴,可是窗框的品質實在太糟,還得特地從德國進口。她告訴我,僱用鄉下來的女孩幫傭,費用雖然不高,卻常有小東西不翼而飛。
「妳剛看到對門的阿梅妮,她苛得很。女傭一天做12小時,一星期只休息一天,每個月賺500埃及鎊。為我工作的,幸福多了。我給的工資高,每週只讓她做5天。年輕女孩嘛,總要有點約會的時間,不是嗎?而且,關係維持好,對自己也是個保障,否則像我幾乎獨居,又常出差旅行,房子總得有個信任的人可以交代……」
電話鈴響,克莉斯汀跑上兩個階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她比常人高出十度的聲調,仍是清晰傳來說話的內容。我心想,阿梅妮認定克莉斯汀是她最好的朋友,克莉斯汀又怎麼看待這個苛刻的鄰居呢?
埃及的中產階級,正在變化中
我們在下午1點多出門,我打算請克莉斯汀吃飯。和西班牙一樣,埃及的三餐時間比一般遲兩個小時。據說,這習慣是西班牙人學自他們的,我也不去追究。
「說說看克莉斯汀,妳有丈夫、有兒子,怎麼說是幾乎獨居?」
「我兩年前離婚了,卡雷現在分別住在我和他爸爸那邊,有時也下鄉去找爺爺奶奶。」
「怎麼回事?」
「他有外遇。」
「穆斯林外遇、離婚的也很多嗎?」
「當然。」
「法律程序呢?」
「太複雜了,妳不會想了解的。埃及社會裡,伊斯蘭、基督徒、猶太人各有自己的一套。」雖然克莉斯汀在埃及生活了十多年,要全盤了解不同宗教間的律法要求,恐怕也不容易。
「不僅是宗教對埃及的影響深遠,社會階級的差距雖然早已知道,真正情況必須到了這裡才能實際感受得出來。街上騎腳踏車,手上撐個大圓盤的那些人,妳知道吧?」我問。
「當然,我也拍過他們的照片,收入我在報社的部落格裡。」
「聽說大圓盤上的麵包極便宜,因為政府補助,保障人人有得吃。中產階級在店裡買,同樣的東西要付15到20倍的價錢。」
「據我觀察,埃及的中產階級正在變化中。」克莉斯汀說,「較年輕的這一代有能力買車、買房、出國旅行、讓小孩上私立學校。這些人的月收入約25,000埃及鎊,也是近年來才有的現象。可惜這些人中的一大部分付給佣人低微的工資,卻儘量表現自己是個好穆斯林,以便鞏固社會地位。」
真壞!我心想。這違背我主張世界財富應平均分配的原則。
「這些人大都成長於上世紀60年代,」克莉斯汀繼續說,「父母那一輩就已經是中產階級。那時候的人,一有錢就投資孩子的教育。比方我認識的安塔,他一出生就是穆斯林,對伊斯蘭卻一點也不熱衷,從小就去歐洲旅行,學了4種語言。還有個38歲的萊拉,她父母特別存錢讓她上開羅美國大學。這兩個人所享受的都是中產階級投資子女教育的典型,後來卻有不一樣的發展。萊拉嫁了個只會說阿拉伯語的虔誠穆斯林,安塔娶了一個在美國長大,完全世俗化了的埃及女人。萊拉和安塔雖然有差異相當大的選擇,可是要出人頭地的企圖心卻不分上下。」
「埃及約有近9千萬人口,據我所知,64%蹲在社會底層,31%是中產,5%才屬於上層階級……」
「是沒錯,」克莉斯汀搶著說,「可是這些階層彼此間有了些更換和波動,妳大概不知道吧?原本受到家族庇蔭的那批人,直到50年代,雖然仍有較高的教育程度,卻變窮了。因著納瑟的政策,下層階級的人有更多受教育的機會,用功的人當然就翻身了。後來得利於沙達特的經濟開放,傳統上的上層階級就撈到了更多好處。現任的穆巴拉克注重市場經濟,在其他方面也做了革新。安塔現在就是成功的進口商,萊拉的先生有石油生意,我家對面阿梅妮的先生有家建築公司。」
「還有,」克莉斯汀繼續說。她閒步走著,似乎不急著找到合適的餐廳。「現在的政府釋出相當多的土地,讓人可以自由買賣,銀行也比較願意貸款給有意買房子的人,越來越多人搬入新社區。」
「知道嗎,克莉斯汀,妳說的這些讓我聯想到中國,當然中國的規模大多了。通常新興國家會走上資本主義發展的老路,前景也較容易預測。可是伊斯蘭國家就讓人難以掌握了……」
宗教、世俗、現代
「妳看,這家怎麼樣?」正當我幾乎陷在思考裡時,克莉斯汀突然高聲說。義大利餐廳!在中東和北非(MENA, 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吃Pizza、Pasta?誰曰不可!
「妳來過嗎?」我問。「沒。新發現。」克莉斯汀快快回丟我一句話。
深色木製桌椅上擺著小盆花朵,窗框上垂掛著美麗的蕾絲簾子。我們很有默契地選個靠窗的座位。
「剛剛談到哪裡了?」克莉斯汀問。她點了義大利麵,我仍是鍾情於大盤沙拉。
「中國的宗教全是進口的,而有些穆斯林離開伊斯蘭就像是沒穿衣服上街。差異這麼大的兩個社會,我很好奇會有什麼不同的發展。」
「安塔屬於少數的世俗派,不反對宗教,卻認為伊斯蘭和自由主義相衝突。他只要一個小孩,也把孩子送到世俗學校。他相信只要堅持、努力,就會成功,而且是靠人自己才能達成,和宗教扯不上關係。」
「那麼萊拉呢?」
「她完全是另一個方向。就像我剛剛在路上說的,萊拉屬於宗教派,他們佔埃及社會的多數。她的生活就像她自己所說的,『我是一個母親,我會全力幫助丈夫,卻不會外出工作』。她說這是伊斯蘭的要求,而且把因為照顧四個孩子,工作荒廢太久,無法再銜接的事實隱藏起來。就像許多新興的中產階級,宗教對她越來越重要。她也特別強調要把孩子送到伊斯蘭學校,他們在那裡也可以學好英語。萊拉還說,感謝阿拉賜給她一個好家庭,信仰帶給他們力量,讓他們努力工作、享受成功。」
「沒錯,有宗教信仰的人總有個心靈依靠,就好像擁有一個私人的心理醫生。問題在於,有多少人把自己的想望套上宗教的外衣,或假借超自然的權威,強迫別人接受?信靠宗教應該帶給人和諧、安詳,檢視自己是否有正確的宗教信仰,應該是看這宗教的教義、禮儀,以及信仰團體裡的成員是否會讓人恐懼、憂慮,不是嗎?」
「這還只是停留在個人層面,妳看那些政教不分的伊斯蘭國家,有多麼麻煩!」克莉斯汀把臉皺成一團地說。
「有趣的是,一般把伊斯蘭恐怖份子歸宗於埃及的兄弟會,而埃及就要算是政教分離的國家。」我說。
「嗯,還不全然是。」克莉斯汀似乎不以為然。「埃及本身有極大的矛盾,他們掙扎於政教合一與分離之間。政治上是共和政體,憲法上則確認伊斯蘭法為國家立法的依據。」
「這不難了解。」我把叉子放下:「《古蘭經》不僅是經書,也是法書。猶太教的經典不也一樣,甚至有些行止坐臥也都規定得一清二楚。總之,連世俗化了的,也還是穆斯林,他們和宗教的關係已經是種精神基因了,更別提那些激進份子,總不能不讓他們光著身子上街吧!」
「聽說過沒,1928年兄弟會成立是反抗英法對蘇伊士運河的霸佔才形成的民族運動。換句話說,伊斯蘭恐怖份子是西方帝國主義逼出來的。」克莉斯汀說。
「那是國際左派的標準說法。我的問題是,近代為什麼是基督徒殖民穆斯林,而不是相反?為什麼是歐洲殖民非洲、中東、中亞、亞洲,而不是相反?」
「噢,這我倒是沒想過。說說妳的看法吧。」
「別忘了,在英法之前是同樣信奉伊斯蘭的歐斯曼土耳其佔領。歐斯曼難道不是帝國主義?還有,西元前1600年至1100年之間,埃及曾統治大半個中東。難道這不是帝國主義?我總覺得,一個國家會有外侮,必定是它的內部先出現了問題,不夠團結,所以才讓人有機可乘。一個爛了的蘋果怎麼會不掉地?兄弟會有理由反抗英法帝國主義,卻沒有必要發展成恐怖組織。反抗綱領一旦成了唯我獨尊的意識形態,不是災難是什麼?……」
等到我們步出餐廳已將近下午4點。「謝謝妳請我吃午餐。現在我送妳去搭地鐵。」我們邊走邊聊,來到了一條人較多的街上。
「好了,這條路妳一定不陌生。」
「沒見過。」
「咦,妳不是在這站下車然後走到我家的嗎?」
「我在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什麼站下車。」
「怎麼找到我住的那條街?」
「問人。」
「怎麼問?妳不說阿拉伯語吧。」
「不難,找開高級私家車的人問,不就成了。妳不是說,有錢的中產階級受到較好的教育,強調要學英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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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焦慮的開羅:一個瑞士臺灣人眼中的埃及革命
作者:顏敏如
出版:釀出版
出版日期: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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