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新聞畫面裡看到自己的臉，是在一則關於「短影音投資詐騙」的報導裡。螢幕下方的跑馬燈寫著：「看『短影音』竟遭詐騙上千萬，受害人數大約 5千多人，損失金額高達新台幣 6 千萬元！」
我盯著這則自己受訪的新聞報導，心裡一陣發寒，因為受害人數其實遠超過我在新聞上說的，整體金額更是落在 3 億左右。
這不是單純的投資詐騙，而是一場披著娛樂外衣的數位陷阱。
看短影音，就能賺錢？
「版主您好，我們是短影音詐騙受害者自救會的代表。這件事情很嚴重，想請您幫忙開記者會，不知道方不方便見個面，跟您說明一下細節？」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自救會，有些是真的走投無路，有些卻只是想為自己脫身。但我通常還是會點頭，答應見面。
在成立「反詐騙聯盟」社團後，我一直秉持著一個原則，只要能讓受害者的聲音被聽見、讓詐騙手法曝光，哪怕只救到一個人，這一趟都是值得的。
那天，我準時赴約，推開門，就看到 4 個人圍坐在一張方桌前，神情不一。帶頭的是一名 40 多歲的郭姓女子。她穿著素色外套，講話帶著一點台灣國語，語氣卻很沉穩。
「版主您好，謝謝您願意幫我們。我是北區自救會的代表，昨天有跟您通過電話。」
她接著依序向我介紹身邊的成員：「這兩位是中部李先生與南部謝小姐。我們各自都有一個群組，每個人負責的地區和會員不一樣，但都是被同一間公司騙的。」
她又指了指坐在角落的一名年輕男子：「這位，是幫忙把會員的錢轉成虛擬貨幣的朋友。」
簡單的寒暄後，我請他們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說起。
話才講到一半，一旁的李先生突然把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憤怒地說：「這群騙子害慘大家了！我們一定要站出來揭露他們！」
謝小姐紅著眼眶，哽咽地說：「我們真的太慘了……光是我這邊的群組，就有將近 2 萬人受害。我只是好心幫忙解說影片任務，沒想到公司說收就收。版主，你一定要替我們主持公道。」
我一邊聽，一邊在筆電上做筆記，記下他們提到的人物關係，以及各種關鍵字：平台名稱、轉帳方式、獲利模式。後來，他們甚至拿出手機，實際操作給我看，還出示了各種對話截圖佐證。
剛開始，我還全神貫注地記錄，但隨著追問的細節愈來愈多，我才覺得整件事情，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誰才是「受害者」？
「你們說受害者有好幾萬人，很多人被騙了幾十萬、上百萬，」我抬起頭，看向他們，「那你們 4 位，各自損失了多少？」
這話一說出口， 4 人面面相覷，安靜了幾秒，才各自出聲。
郭小姐先開口，語氣有點輕描淡寫：「我們其實沒有損失啦，還有小小的獲利。」
謝小姐乾笑了一聲：「也沒那麼誇張啦！我們早期加入的，基本上都有賺。」
李先生則低聲補了一句：「我早就提醒過你們，先領出來再說。不然依我的經驗，很快就會出事……」
聽到這裡，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筆，板起一張臉直問：「所以，你們報警了嗎？報案紀錄拿來給我看一下。」
4 人瞬間收起笑容，一句話也不說。
我接著問：「沒有報案，是因為你們沒有財損證明，無法告公司詐欺，所以警察不願意受理，對嗎？」
郭小姐皺起眉，急著辯解：「可是我們這裡真的有很多受害者啊！他們損失很多錢，你難道不能幫忙召開記者會，替他們討公道嗎？」
我還沒開口，坐在角落始終沉默不語的年輕男子突然抬起頭，小聲問了一句：「請問……幫忙換虛擬貨幣，會被告嗎？」
那一瞬間，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看著眼前這 4 張臉，突然意識到，他們來找我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那些真正的受害者。
「所以，」我慢慢地說，「你們真正想要的，是我幫你們辦一場記者會，對外證明你們是受害者，對嗎？」
「對！只有您能替受害者討回公道！」李先生立刻點頭，眼睛終於願意直視我，但那眼神裡，沒有一絲悲傷，只有急切。
「停停停！」我打斷他們的話，伸出手指，依序指向他們，收起了原先善意的態度，「那到底誰才是受害者？是你？還是你？」
郭小姐低下頭，聲音終於出現慌亂：「版主，你不知道，我們群組裡有好幾千人，大家都在罵我、威脅我，還說要告我們詐欺。我們真的很怕……」
「拜託你幫幫我們，」謝小姐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否則我們會被那些人撕碎的。」
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事情到這裡，其實已經很清楚了。眼前這 4 個人，並不完全是大家說的「受害者」。這群人有組織分工合作，還有群組會員下線，分明就是老鼠會的模式啊。
簡單來說，詐騙集團開發出一款線上系統，號稱只要觀看短影音就能獲利。每天做完指定的任務，就能領到報酬；想拿到更多分潤，就再拉更多人進來；如果儲值虛擬貨幣開通後台的VIP資格，你的階級還會跟著往上升。
和過去不同的是，這類詐騙不再由詐騙集團自己扮演樁腳，系統裡的每一個人，統統都是真的。「免繳任何費用即可參加」、「輕鬆解任務就能賺錢」、「真的可以領到錢」⋯⋯這些話，幾乎都是由已經加入的人親口說出來的。
詐騙集團設計了一個系統，讓最底層的受害者變成最有效的推廣者。正是因為一開始確實能領到錢，讓這些人搖身一變，成了加害者。他們甚至會用不同手機創建假帳戶，充當人頭開通VIP。接著好康道相報，很快地就變成了一場瘋狂拉下線的老鼠會。等到系統公司收網，平台突然關閉、資金斷裂，倒楣的往往是後面才加入的人。
至於坐在我面前的這 4 個人，正是中階的推手，真正掏錢、被騙的，都是他們的下線。這 4 萬多名註冊會員的血汗錢，就是透過這樣的層層結構，被一點一滴吸走。而這 4 個人，不但沒有任何損失，還享受到了拉人頭所帶來的好處。如今風向變了，因為怕被其他受害者追究責任，才急著跑過來「自清」。
一場披著糖衣的數位陷阱
我闔上筆電，站了起來。
「每個人都有提告的權利。」我說，「你們現在能做的，是蒐集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好好保護自己。至於記者會，我希望能由『真正的受害者』來跟我洽談。」說完，我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心裡沒有半點輕鬆，只有沉重。原來，所謂的受害者與加害者，並非總有一條清晰的界線。在這場巨大的詐騙風暴裡，有些人看似無辜，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隱形推手；有些人真的失去一生積蓄，卻因為羞愧與恐懼，選擇沉默。
更可怕的是，這一切發生在我們每天滑過的螢幕上。如今，演算法推播的，不只是影片，還有滿滿的欲望與陷阱。如果真相沒有被揭露，下一個受害者，會不會在某個通勤的早晨，隨手按下那個看似無害的「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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