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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父權體制是一本小說:被喬治歐威爾抹除的女人們

父權體制的魔術,就是讓女人做過的事消失,好像一切都是男人獨力完成; 讓男人對女人做過的事消失,好像他們無辜無害…… 父權體制的魔術,就是讓女人做過的事消失,好像一切都是男人獨力完成; 讓男人對女人做過的事消失,好像他們無辜無害…… 圖片來源:Valery Zotev/Shutterstock

能用主動的時候就絕對不要用被動。
──喬治.歐威爾,〈政治與英語〉,1946年

要如何強行消失一名女性?歐威爾的傳記作家先從基本的抹除開始,例如他傳承自母親那邊的文化及知識才能。你可以讀遍每一本傳記,卻只知道他父親的家族在幾個世代以前透過奴隸買賣而致富,知道迪克在販賣鴉片的帝國一處落後偏遠的小地方擔任低階的分銷商,但是不會知道他的母親艾達是位費邊社會主義者、支持婦女選舉權,在英國受教育;也不會知道艾達的姊妹奈莉曾經在倫敦登台演出,與潘克斯特家族(the Pankhursts)一同為了婦女選舉權遊行示威(還為此入獄),同時加入了婦女自由聯盟(Women’s Freedom League),提倡反對言論審查、爭取薪資平等,並且要讓兩性的關係產生革命性的變化。奈莉在巴黎及倫敦都與重要的作家與思想家有往來,包括吉爾伯特.基斯.切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伊迪絲.內斯彼特(Edith Nesbit),以及歐威爾最崇拜的H.G.威爾斯(H. G. Wells)。傳記中並未提及這些連結,正因為有這樣充滿理念與政治的環境才造就了歐威爾,但是顯然不可能將之歸功於女性。

傳記作家之所以忽略了那些女性,是因為歐威爾自己也抹除、模糊了他生命中的女人。例如,他寫信給他年少時的戀人,也就是富有又喜愛文學的年輕女人潔辛塔,說她「拋下他去了緬甸」,卻沒有提到他們上一次見面(到鄉間「走走」)之後發生了某件事,讓她驚魂未定地跑回自家房子,「裙子被扯破了,滿臉閃電形的淚痕」。他並不是不知道她的感受,因為後來她寫信給他,「告訴他她有多麼厭惡又震驚,他居然試圖強迫她,要她跟他做愛……他壓倒了她(當時他有193公分,而她還不到152),雖然她奮力掙扎、朝他大叫要他住手,他仍然扯破她的裙子,讓她的一邊肩膀和左側臀部留下嚴重瘀青。」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圖片來源:Cassowary Colorizations,Wikipedia,CC BY 2.0

女人被抹去與縮小

談到抹除女性的存在,歐威爾自己就有一個更明目張膽編造的例子。在《巴黎倫敦落魄記》中,他描述自己曾經被一個「膚色黝黑、兩側臉頰旁留著鬍鬚的義大利人」搶走了住處裡的所有東西,事實是他是被一個女人──他愛慕的「小娼婦」洗劫一空,他在巴黎一間咖啡廳跟她搭訕後就讓她住進自己的旅館房間,她叫蘇珊,是名流鶯也是詐騙老手,也是歐威爾在遇見艾琳之前所認識的女子當中他「最愛的」,他告訴梅寶:「她很美麗,身形像個小男孩,留著伊頓公學中常見的短頭髮,而且怎樣都引人渴望。」

但是蘇珊不能有詐騙他的能力,否則會顯得他很弱,也就讓他丟臉,於是歐威爾將她化身成了一個男性外國人,還加上鬢角,捏造了豐富的背景故事以求逼真。蘇珊則成了一名「排字工」,女房東一見到她就不信任,於是要求她預付房租。歐威爾必須寫下這起搶案,畢竟這件事讓他陷入貧困,因而必須去做那份損害名聲的洗碗工,同時要去為窮人治療的醫院治病。但這件事本身也模糊了另一名女性──又是奈莉阿姨,她一直都住在巴黎,提供他餐食與金錢,介紹他認識編輯和知識分子,她的人生伴侶歐仁.亞當(Eugène Adam)是相當激進的社會主義者,讓歐威爾接觸到反史達林主義左翼的概念。

我一發現這些抹除的手法就開始深深著迷。當他無法完全刪掉女性的時候,就會開始質疑、輕視她們,或者削弱成文字大小只有8級的附註。其他時候則會操弄年代順序來隱藏,一個女人做了什麼、她身上發生了什麼,會在事件本身翻過好幾頁之後才提起,而且敘述中不會有她。如此能夠將她的行動及其影響分開、將她的勇敢及其受益者分開、將她賺取的薪水與靠這些錢生活的男人分開、將她的苦難與造成苦難的人分開。而這些都沒有用的時候,他們就想像女性都同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艾琳的例子來說,便是同意了完全虛構的「三人行」,或者是憑空發明的「開放式婚姻」。

要抹滅女性所做的行動,最陰險的方法就是使用被動語態,書稿不用打字員就打好了、恬靜舒適的環境不用人創造就存在了、要逃離史達林主義的追捕者也成功了。我每一次看到「經過安排」或者「沒有人受到傷害」時,就會馬上警覺:是誰安排的?可能會有誰受傷?

我一知道有誰應該出現在章節中卻沒有,這些傳記就像是傳記作家與主角之間什麼詭異的協作計畫,彷彿他們都屬於同一個未命名的俱樂部,第一條規則就是:不要讓女人當主角、不要提到我們(或者我們的主人翁)可能虧欠她們什麼(做為其母親、教師、編輯、恩師或財務的管理者),也不要說我們對她們做了什麼或跟她們做了什麼(做為其女友、妓女、愛人、妻子和情婦)。

消失的她:父權如何取代我們的世界

這些隱藏的手法我看得越多,看起來就越像是父權體制方法的縮影,白紙黑字寫了出來。

父權體制就像一本小說,所有主要角色都是男性,而且從他們的觀點來看世界,女性是配角──或者是某個社會階級。我們都活在這樣的故事裡,敘事強大到本身已經取代了現實,我們看不到生活還有什麼其他敘事、除此之外的角色,因為除此之外並無一物。

這本小說中,消失的魔術有兩個主要目的,首先是要讓她所做的事情消失(這樣看起來全部都是他獨力完成的),再來就是讓他對女人所做的事情消失(這樣他就是無辜的)。這套魔術就是父權體制中那顆黑暗、雙重思考的核心。

我閱讀傳記時便漸漸看出來,父權體制不僅讓歐威爾得益於他妻子的隱形勞動,接著又讓傳記作家讓讀者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獨力完成的。傳記作家選擇要用哪些事實描寫他的故事時,這個世界已經事先篩選出對他有利的事實。父權體制與傳記的敘事技巧結合得天衣無縫,讓所有教導過、撫育過、影響過、幫助過歐威爾的女性盡數遭到切除,就像散落在剪輯室地板上被剪去的膠片、等到大廈落成就會拆除的扶壁。

於是我寫作,正如歐威爾所說,因為我想要揭發某個謊言,想讓眾人注意到某件事實,或者,那剛好是一個人。


好書推薦:

書名: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作者:安娜.方德(Anna Funder)
譯者:徐立妍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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