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沒有人知道為何喬治・歐威爾要選擇這個年份作為書名，也許只是偶然，或是單純要在他的時代中為其創作標示未來感，但毋庸置疑的，這本科幻著作超越了它的年代。我常慶幸，當時間當真遇行到了一九八四，那個我甚至還沒有出生的年份，世界（至少大部份的世界）避開了集權的誘惑，走向了更光明的想望── 一個反烏托邦式的烏托邦。不過，這幾年下來，當螢光幕上的荒謬劇不停重演，人們不斷陷入澎湃和失憶的無止盡輪迴，《一九八四》似乎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遙遠。
這幾天，「阿帕契」的新聞充斥著新聞版面，縱然依舊惹得天怒人怨，但心裡好像已經產生了抗體，尤其是當類似新聞的 SOP 已是昭然若揭，特別是從事情揭發、到鄉民震怒、接著鞠躬道歉、官員下台，每一段情節無不如事先彩排好了一般精準，讓我只想迅速的快轉到遺忘。
有時新聞上多看了幾眼，才發覺這年頭，什麼狗屁叨糟的事都有可能。荒謬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登台演出，像是排好了檔期，定期為社會注入興奮劑，不意它哪一天就亂舞而亡。而我也常因此有了時間停滯的錯覺，彷彿從某一天開始，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前進過，永遠滯留在某一年，像是我們走了一大圈又走回了一九八四。如果在途中遇見了前人，我們該如何介紹這個滯停不前的世界呢？有天，我有了想法：
歡迎來到一九八四，你要找的老大哥沒有出現。
沒有人在監視人們，只有人們在互相監視，宛若邊沁的圓形監獄。街道上的確沒有特務橫行，但有陌生的路人會假扮特務，用手機隨機記錄你的一言一行。這裡雖然號稱是一個自由世界，但你的聲音只有你自己聽的見；無名的藏鏡人躲在螢幕的後面，鞭策它的道德、它的價值，順帶剝奪你的話語權。你只能慶幸它很公平，對誰都一視同仁的殘忍，不論貧富貴賤。
歡迎來到一九八四，你要找的老大哥沒有出現。
這裡沒有極權政府，只有自相矛盾、人云亦云的暴民。它們盲目仇視、無理追殺，直到對象體無完膚後才想起憐憫、耍了一手婦人之仁。它們的確嫉惡如仇，但宣揚的正義只有開頭純粹，到頭來竟洩露一身惡意。而這些暴民，無論立意如何，全是一般的健忘，再大的惡行惡狀都只有 15 分鐘的壽命，任由自詡的「第四權」召來喚去。暴民說這全是媒體墮落，媒體則反駁是人民無知。惡言相向間，誰也不必擔負責任。
歡迎來到一九八四，你要找的老大哥沒有出現。
沒有人會篡改歷史，但也沒有人記得歷史。人們每天被垃圾訊息給淹沒，看不見真理，也不在乎。人人都是古希臘人口中的白癡。大家不再崇拜哲學家，思想家；這裡的人只嚮往偽善者，浮誇者與剝削者。世界美其名有民主，其實只有民粹；看似正氣凜然，其實只生妒忌。窮人忌妒富人為所欲為；富人忌妒窮人肆無忌憚。諷刺的是，無階級主義在虛擬世界蔓延，裡頭卻住著階級主義的信徒；階級主義仍舊在現實中橫行，裡頭卻住著自由主義的信奉者。兩邊互看不順眼，卻又暗地裡彼此稱羨。
歡迎來到一九八四，你要找的老大哥沒有出現。
在這裡沒有迫害。人們有政治自由，但選來選去都是一樣的候選人，正如同人們有宗教自由，但宗教又會強迫你不自由。這裡不是一座監牢，卻是一座劇場，依著一本無形的劇本叫人照本宣科，卻又無人知曉台詞。大家只能獨自揣摩、著魔，最後不管對錯都入戲太深。演到後來，原來是加害者的自認為是受害者：原本是受害者的自以為是加害者。這場戲注定是齣鬧劇，但演久了又看起來像是一齣悲劇。連劇場也不再像座劇場，更像一座瘋人院。
歡迎來到一九八四，你要找的老大哥無所不在。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四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 UBC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 & 經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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