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外出」（おでかけ）是有點特別的事情。平時上課、去朋友家玩，都不算是「外出」。週末被父母帶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做特別的事情，如上館子，那才叫做「外出」。再說，當年「外出」還要穿上跟平時不同的盛裝，而且有個專用名詞稱為「他所行」（よそいき）。
「外出」去哪裡？
父親週末常開車帶我們去的地方，有銀座、淺草等繁華區，還有太平洋邊的油壺、茅崎等臨海小鎮。去了淺草就在「菊水道場」吃其實是豬雜肉串的「燒鳥」，到了銀座則在「萬壽園」吃大型燒賣、玉米湯等跟住家附近的拉麵店不一樣的中餐。去了海邊就當然要吃海鮮了。
轉眼之間，幾十年時間飛快過去，輪到我們這一代做父母了。
記得20多年前，第一次當上人父人母的時候，我們真是不知所措。之前沒有真正聽說過，嬰兒是一天24個小時都需要有人現場照顧的。孩子長到3、4歲都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在家裡待著，始終需要人陪伴看管。但我們是習慣出去遊玩的一代，沒有不「外出」的選擇，這麼一來，只好帶著孩子出去了。
然而，日本東京不是以「對嬰兒友善」聞名的城市。孩子在公共地方哭鬧，周圍人的標準反應是皺眉或以白眼看待，導致做父母的不敢去戲院或者安靜的餐廳自討沒趣。那麼，到底去哪裡好呢？
逛＝走＋狂
全日本最有地位的鬧區東京銀座，其實是滿不錯的選擇。因為從銀座一丁目到八丁目，長達一公里的銀座大街是日本少有的直線大馬路，而且每星期六、日以及節日下午都不准汽車開進來，開放給行人作為「步行者天國」自由區。帶著孩子，要麼推嬰兒車或者追蹤亂跑的小朋友，都不必擔心給車撞到，心裡會輕鬆很多。
再說，銀座大街兩邊，有趣、有水平、有歷史的商店鱗次櫛比。一會兒看看1904年開張的文具專門店伊東屋，一會兒走進紅豆沙麵包的發源地木村屋（1869年創業），還有日本最古老，歷史能追溯到1874年的皮包店谷澤等等，充滿著逛街的樂趣。
那些商店的櫃檯邊，常常能看到叫做《銀座百點》的小型雜誌，是商店會發行，免費發放給顧客的。每期都刊登有意思的專題和專業作家寫的散文。原本做電視編劇的向田邦子，最早發表散文的媒體就是《銀座百點》。
對了，逛街的「逛」字是中文有而日文沒有的漢字。在這類漢字中，我向來最喜歡這個「逛」字。發狂的「狂」字加上辵部，太生動地描繪逛街這種活動了。它的字義，如果要翻成日文的話，似乎只好用個擬態詞「ぶらぶら」。果然日文有個人人皆知的詞組叫做「銀ぶら」即「逛銀座」，表示銀座大街特別好逛。
在銀座體驗恰好的自由
最近一次去銀座，是為了給女兒買20歲的生日禮物。我們想送她有點紀念意義的東西。她則趁機希望未來多年都可以繼續使用的裝飾品。經幾次商量，得出的結論是：買條白金項鍊。要去哪裡買呢？當然要去銀座啦！
不愧為日本第一條街，銀座一丁目地下鐵站對面就有一家老字號銀樓，乃1892年創業的田中貴金屬店。老實說，我自己之前從沒有進去過。還好，這次有明確的目的和足夠的事前調查，我們能夠昂首闊步地走進去，向站在門內的店員說：要為這個女兒購買一條白金項鍊。他就叫一名售貨員給我們看看幾條合乎預算的商品。
位於銀座大街上的名牌老字號裡，購物過程從頭到尾都特別順利愉快。售貨員女士最後把商品放在白色長型盒子裡，再用紅色彩帶繫成十字，簡直就是夢中禮物成真的樣子了。果然女兒高高興興地一手提著白色紙袋走上銀座大街。這時正是將近黃昏，可以逛逛街的好時段。
先進去看看大小姐特別喜歡的伊東屋文具店，還有四丁目十字路口邊的和紙專門店鳩居堂，都賣著各種各樣可愛好看的小東西，如筆呀、卡片呀，想花多長時間就能花多長時間。女兒她爸則要去山葉樂器的旗艦店看看樂譜。而我呢，光是在大街上逛一逛、遛達遛達就非常高興了，呼吸空氣自在得很呢。
想起10年、20年前，左右雙手都牽著孩子的手，曾多麼渴望過哪怕一分鐘一秒鐘的身體自由。如今老大已經獨立了。老二看來也快了吧。我忽而預測到連她都搬出去以後，生活將會多麼乏味，做父母的將會覺得多麼寂寞。當時站在銀座大街上看著夕陽，我明白：原來人生難有恰好的自由，要麼不自由或是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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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東京散步：和新井一二三一起認識日本傳奇與岡本太郎
作者：新井一二三
出版：大田
出版日期：20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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