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台灣成為日本殖民地的第三年,當時的《臺灣新報》在1月到4月之間,共連載54回犯罪小說《艋舺謀殺事件》,作者名為「さんぽん」(三本),看起來應該是筆名,真實身分不可考。
根據維基百科記載,1896年6月,日本大阪府前警務部長山下秀實,因為跟首任臺灣總督樺山資紀有同鄉情誼,遂帶著大阪《雷鳴新聞》的活版鉛字印刷設備,在台灣創立《臺灣新報》,是台灣第一份近代化報紙。第二任臺灣總督桂太郎將該報納為臺灣總督府公報,成為一份半官半民的刊物。1897年5月,另一份《臺灣日報》在總督桂太郎的授意下創刊,也成為臺灣總督府公報,桂太郎原有意給予優渥津貼,不料卻在創刊前離職,補助經費不如原先承諾,甚至遠低於《臺灣新報》。差別待遇加上派系問題,長州派的《臺灣日報》開始抨擊總督府,與親總督府的薩摩派《臺灣新報》反目成仇,展開激烈筆戰,甚至街頭鬥毆。1898年4月,第四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上任後出面調停,協助日人守屋善兵衛收購兩報,在5月合併為《臺灣日日新報》,台灣日治時期第一大報就此誕生。
比對歷史資料,該小說連載就在《臺灣新報》轉型成為《臺灣日日新報》之前,沒想到兩家報紙為了總督府補助而激烈筆戰,員工甚至在街頭鬥毆,還牽扯上薩摩與長州的派系競爭,實在有意思。
倒是這部被歷史研究學者視為台灣第一部犯罪小說的作品,書寫文體是明治時期的日語用法,小說內容是透過報紙油墨保存,近20年間雖有不少研究發表提及,但真正付諸翻譯、整理與考證,是到今年才出版中譯本。發表於19世紀末,以台灣台北為故事背景、帶有推理性質的犯罪小說,於我這樣的讀者視角看來,卻是充滿探索舊台北城的樂趣。

台灣第一部犯罪小說,於我卻充滿探索舊台北城的樂趣
連載小說一開頭,作者寫明是因為3、4個月前,報紙刊登了一則在艋舺水池發現浮屍、卻遲遲找不到兇手的社會事件。「雖然有點不自量力,我想運用偵探小說的形式來找出加害者」。這是筆名為 さんぽん的作者在故事開頭寫下的文字線索。
也就是說,發生於1897年末的艋舺命案,成為作者的寫作靈感。破案過程雖然是虛構,卻也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政治社會與文化娛樂氛圍,對於那時日本內地人與台灣本島人的穿著與個性也有靈活的文字描述。只是,那個時代無法調閱監視器,沒有手機通聯記錄,破案相對艱難。不過那時的臺北病院,也就是現今的台大醫院前身,已經有法醫解剖的觀念和技術,司法制度也有法官與檢察官的編制。小說之中的法醫解剖現場,極有可能已經從臺北病院草創初期的大稻埕千秋街遷徙到明石町,也就是現在台大醫院總院西址的位置。至於小說之中,申請見習屍體解剖的陳姓本島醫師執業的位置在艋舺厦新街,約莫是在新富町五丁目,比對現在的街道,可能是萬華大眾廟到福德宮之間。
小說之中的臺北警察署特務池中光和《臺北新報》社會版記者花野艷雄,聯手追索命案兇手的過程中,有一重要現場是位在府前街三丁目的朝陽號,是明治28年(西元1895年)鹿兒島人朝比奈正二經營的兩層樓、共39房的台灣第一家和式高級旅館,府前街約莫在現今的重慶南路北段,距離鐵道飯店應該不遠。
從錫口到台北:125年前的台灣交通
小說中有一段寫花野記者在藝妓屋偷聽到隔壁鴉片館兩位轎夫爭吵的重要證詞,轎夫前幾日在錫口街聖王廟前的轎店休息,因為沒有客人想去台北城內,原本兩人打算在轎店過一晚,卻臨時有位客人欲前往台北三板橋,從錫口到台北,索價2圓。
「錫口」地名源自平埔族巴賽族社,意思是「河流轉彎處」,1709年湧入漢人移民,成為泉州同安人聚落「錫口庄」,在現今松山慈祐宮周邊形成「錫口街」。1920年日本政府推行地方改制,因為錫口的景色與四國松山十分相像,也就改名為松山,沿用至今。
根據轎夫在警察署的證詞,該乘客抵達三板橋之後,預約了隔日的「送貨」行程,從府前街3丁目的朝陽號到錫口五分庄,因為任務神秘,給了20圓豐厚酬勞藉以封口。
三板橋約莫在現今中山區與中正區,區域內有日本人墓地,現在的捷運東門站、忠孝新生站和善導寺站,都在昔日三板橋區域內。幾年前文史工作者搶救的一棟位於康樂公園附近的陳茂通宅,就是位於三板橋境內。
125年前,從錫口到台北,除了倚靠轎子,應該還有鐵路。根據台鐵松山站資料,早在1891年10月就因為基隆到台北的鐵道通車而設站,1893年縱貫線從台北延伸到新竹。
小說故事中,池中特務前往花野記者住處欲商討案情時,被告知花野去了新起橫街3丁目的「丸中溫泉」泡湯,書中文字描述「花野坐在一個能俯瞰池塘的六疊大房間裡,兩名藝妓像往常一樣在彈奏太平樂」(六疊為6塊榻榻米的意思)。
新起橫街大約在現今昆明街以東的內江街與隆昌街一帶,現今西門町南美咖啡館對面的大天后宮,前身是日本高野山真言宗的台灣總本山「弘法寺」,日治時期的舊址即是艋舺新起橫街1丁目2番地。同樣位在新起橫街的還有表演曲藝、說書的劇場「芳野亭」,後來另建新館芳乃館,成為台灣第一家專門放映電影的戲院,位置應該就是現在的國賓戲院。

虛構反派人物,卻存在於真實世界
與命案和綁架案有關的地點還有一處位於圓山公園的「六角堂」。圓山公園前身是大日本帝國陸軍共同墓地,1896年經臺北縣知事向臺灣總督樺山資紀建議改為公園,根據文獻資料記載,當時來訪的首相總理伊藤博文率先捐出500圓,在座的海軍大將西鄉從道也附和捐出500圓,作為公園興建經費。伊藤博文在甲午戰爭之後,於日本下關春帆樓與清朝代表李鴻章簽下馬關條約,將台灣與澎湖納入日本領土,西鄉從道則是日本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之弟,在西鄉隆盛過世之後,成為薩摩藩的領袖人物。而西鄉隆盛之子西鄉菊太郎則是在1896年抵台擔任台北縣支廳長,隔年成為宜蘭的初代廳長,相當於現在的縣知事。
圓山公園於1897年開園,是台灣第一座公園,後來台北市於1908年新闢的公園則取名「新公園」,也就是現在的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
日治時期圓山公園內的六角堂已經不可考,查了1930年左右的地圖,只找到忠魂堂、臨濟寺、筆塚跟節孝祠。我倒是在京都旅行時,去過烏丸六角通的頂法寺六角堂,已經有千年以上歷史,是花道的發源地。

小說之中出現一個大反派人物,被作者稱為土匪頭目的陳秋菊,是出身台北深坑、真實存在的傳奇人物,曾經參與過阻擋日軍政權的乙未戰爭,兩次率眾圍攻台北城,騎著白馬入城的形象,有「白馬將軍」之稱。這樣真實存在的人物,被報紙連載小說寫出一個虛構的大反派陳秋菊之子,還好當時日文報紙在本島人之間應該不算流通,日本內地人與台灣本島人還需要通譯協助溝通,否則以陳秋菊的氣勢,應該會氣到率眾砸爛報社吧!倒是報刊連載之前,陳秋菊及其轄下1,300兵力,已經被當時的總督府以樟腦經營權收編歸順。作者寫出這樣的虛構反派人物,也算大膽。
距今125年前的台灣報紙連載小說,一邊閱讀一邊比對昔日台北城的地理歷史,彷彿身歷其境,讀起來真是過癮。
好書推薦:
書名:艋舺謀殺事件
作者: さんぽん(三本)
譯者:既晴
出版:前衛
出版日期:20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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