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綿總是將一頭灰白的頭髮梳成光潔的髻,配上銳利的眉眼,很有古裝劇裡滅絕師太的氣勢。在金綿8歲時來到她家中的二媽,也形容她像「孤鳥插人群」,形單影隻地活在同父異母與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之中,孤立決絕。
還好金綿有個如朋友般的爸爸,她說,「做同一途的,感情一定都很好。」原來,他們是「那卡西」的同行。
如水一般流動的那卡西
那卡西是從日文「流し」音譯而來,意謂賣唱者如同水一般流動,在各個旅館、餐廳、夜總會之間,到桌邊為客人伴奏,或接受客人點歌演唱。
46年次的金綿,小學四年級時,爸爸找來一位那卡西的叔叔教她演奏手風琴。每天放學,金綿都在門口練習爬音階,練到鄰居抗議「可以換別首嗎?」金綿才央求叔叔教她人生中第一支看著簡譜演奏的曲子「小蜜蜂」。
金綿國小一畢業,負責彈吉他的爸爸,就帶著她和一位吹薩克斯風的叔叔組隊,三人在台北後火車站的太原路酒家裡演奏。金綿可以從酒家老闆手裡領到一晚20塊的工資,爸爸和叔叔則是依照當晚的服務人數收錢拆帳。金綿笑她爸爸是半路出家,「只會蹦洽、蹦洽、蹦蹦洽」,所以通常薩克斯風叔叔會分得多一些。
近一年後,眼見其他表演那卡西的小孩都調薪了,爸爸也跑去跟老闆爭取為金綿加薪。一調漲就是2.5倍,下一次更從50元直接躍升到80元。
金綿將所有收入都交給阿嬤,因為她剛出生滿月,媽媽就跟年輕不定性的爸爸離婚,是阿嬤將金綿養大的。只要阿嬤買一件新衣服給她,她就開心得不得了,甘願繼續每天工作到凌晨12點,搭乘最後一班公車返家,隔天一早再到學校上學。
在酒家裡拉手風琴3年後,金綿已經能演奏上千首歌曲,再冷門的歌都難不倒她。可惜老闆不願調薪,於是爸爸慫恿國中畢業的她跳槽,和西門町的樂手阿花一起組隊,到日式酒店裡擔任那卡西。一年後,杏花閣酒家主動挖角金綿。有一回她忘記拿走櫃檯上剛領到的週薪,損失1萬多塊,而當時教師月薪不過3,500元。
錢來得快,跑得也快
民國66年,金綿20歲時,全家在那卡西的極盛時期搬到北投溫泉區,二媽當起金綿和爸爸的領班,並找來一位鼓手與他們搭配。金綿說起這段時咬牙切齒,原來她在21歲時嫁給這位鼓手,二媽說動她的理由是「無父無母,以後就不用侍奉公婆」。
北投雖然被視為那卡西在台灣的發源地,但也因為整個溫泉區有上百團那卡西,十分競爭,爸爸決定改去萬華闖一闖,金綿也跟進到萬華跑單幫。第一天拉奏還不到12小時,她就已入帳5千多元,而且是獨賺。因此金綿決定將一部分重心轉往萬華。

但先生負責的樂器不像手風琴或吉他那樣可以揹在身上,鼓又只有節奏,需要與負責旋律的樂手合作,金綿為顧念先生,跑單幫之餘也組二人隊在延平北路的新興酒家演奏。只是沒想到,兩人少了金綿爸爸當潤滑劑,簡直水火不容。性情剛烈的金綿會為了演奏哪一種曲風與先生吵架,「我要用吉魯巴,他要用soul(靈魂樂),我就拿起玻璃菸灰缸丟他。」幸虧沒真的砸中,但客人都看傻了,金綿豪氣地說:「這節不跟你們拿錢,算我的。」
好不容易氣消一點,下一節又因為彼此不同調,金綿再度掄起菸灰缸扔向先生,「我主彈還是你主彈?你要跟我,還是我要跟你?」不願退讓的先生罵她「瘋到有剩」後,兩人就此一路扭打到門外。客人拜託:「剩15分鐘,錢照算好不好,趕快彈啦,什麼tempo都沒關係啦!」
吵吵鬧鬧中,那卡西在1980年代中後期因為卡拉OK興起而沒落。演奏了十幾年手風琴的金綿雖賺得多,卻沒有存到任何錢,她說:「錢來得快,跑得也快。」想了一秒後更正:「跑得比我還快!」
跑輸錢的關鍵在於她的休假日,那是她賭博的日子。金綿什麼都賭,主要是玩「天九牌」,規則簡單、不需要技術、一翻兩瞪眼、短時間就能大輸大贏,金綿賭到賣了房子還欠將近400萬的債務。還不出錢的金綿於是租下一間房屋,把3個女兒託給先生後,自己躲到台中工業區做女工。
離婚結束人生上半場,轉行開卡拉OK
形勢比人強,等不到那卡西演出機會的先生,漸漸轉去野台歌仔戲打鼓,甚至還兼演布袋戲,但零星的收入仍付不出女兒的保母費,積欠一段時日後,奶媽決定向警察報案,檢舉夫妻倆遺棄小孩。
警察循線找到台中的工廠,金綿剛好休假逃過一劫,但她仍主動回到台北士林地檢署報到。她當女工存了一整年,加上繼續賭博贏來的總共有90萬,她拿出2萬塊,自己保釋自己。
一回到家,收到風聲的債主已經派小弟上門。金綿打商量:「我只剩下80萬,都給你。」賭場老大起初不答應,金綿語帶威脅地協商:「我房子都賣了,80萬如果不要的話,我也是逃跑。」老大想想有道理,終於被說服,打消這筆帳。
同時,金綿提出離婚。結束人生上半場,東挖西補後湊到10幾萬塊,與3個朋友合夥開卡拉OK。陪酒小姐有10來位,最輝煌時甚至達20位。住在附近的前夫常來,他口袋有錢時,金綿就叫他「開番」(消費),沒錢就讓他純唱歌,這算是對前夫的優待。若是別的客人在結帳時要求賒帳,金綿會毫不客氣:「沒錢還敢開番?好大膽子,把我們當作麻糬店、小姐讓你揉過來揉過去嗎?」若是客人在店裡鬧事,金綿也只需撥一通電話,不到5分鐘,另一位背景是迌人的股東就帶人趕到店裡了。
黑白臉並存之下,卡拉OK經營了5年多,但1995年台中衛爾康餐廳大火燒死64人,使得全台建築物安全問題受到重視,金綿的店因不符法規遭斷水斷電,乾脆就歇業了。
自由的孤鳥,漸漸融入人群
單身的二女兒在台北縣買了一戶房子。後來房客退租,二個女兒包括女婿都搬進去,也邀請金綿同住幫忙帶小孩。住得近就吵得兇,每次一有爭執,大女兒便重提小時候媽媽躲債的往事,多次聲明她和妹妹是阿嬤──也就是金綿的二媽養大的。躲債當女工那段時間,其實金綿每個禮拜都給二媽一些錢,就算她沒給,二媽也會用各種名義跟她要,數目絕對超過實際開銷。但金綿把這些實情都吞下肚。
最後一次和大女兒吵架,是因為女兒丟棄已過世父親留下的一個布袋戲偶。金綿很不諒解:「妳明知道這是妳父親的東西,卻拿去丟掉?」金綿氣到離家出走。金綿從那之後減少在女兒家的時間,有時去朋友家住幾日,但更多時候是與生母同住,為同母異父的妹妹分擔照顧媽媽的擔子。身體不好的母親,有時已記不得金綿的名字,總稱呼她「姑娘」,金綿也不以為忤,她教媽媽玩四色牌動動腦,再放水讓媽媽贏錢。
照顧累了,金綿就到熟悉的萬華走走,還因緣際會進入「街友繪畫班」,並觸發一連串的非營利組織之旅,學木工、當志工,什麼都嘗試,唯獨對男人敬謝不敏。「這麼多歲了,再找一個來折磨自己喔?」她喜歡現在這樣,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女朋友多交一點不要緊,男朋友不要交。」


5年前,金綿隨著好姊妹來到珍珠家園讀聖經,雖然記性不好,讀過就忘,但她還是因為喜歡這裡的人而來,也和大家一起學刺繡,提供珍珠家園義賣。手巧的她還會在網路上找一些喜愛的圖案,研究怎麼轉到刺繡作品上。珍珠家園下課後,金綿有時會轉戰到隔壁的清茶館消費,一壺茶200元,可以坐到滿意再回家。但喜歡唱歌的她,卻不愛在清茶館裡唱歌。「一首要20元耶,100元只能唱5首,無彩(浪費)。」
用手機聽歌跟著唱呢?金綿拒絕,「那個不好聽,沒有掌聲鼓勵!」要不要考街頭藝人,可以唱歌又可以賺錢?金綿也斬釘截鐵否決:「不喜歡拋頭露面。」但以前跑那卡西不也是拋頭露面嗎?「那只限於一個房間裡的人啊!」
金綿曾邀請珍珠家園的工作人員去她家,她很放鬆地坐在自己房間裡,叼著菸,眼神柔和又充滿笑意,披散在肩上的頭髮被窗外的太陽照得發亮。如今她不再是幼年時那個孤鳥插人群的小女孩了,即使那卡西式微、與她做同途的爸爸辭世,但在安心的環境裡,金綿已能像她最近研發出的刺繡圖案──一隻灰白的鴿子,融入人群,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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