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曾帶來短暫的「超現實烏托邦」──如果我們不再過度消費，會發生什麼事？｜詹姆斯．麥金諾（J. B. MacKinnon）／獨評讀好書

消費主義一直在創紀錄的高位徘徊，並在新冠疫情大流行初期迎來最後一次高峰。人們囤積家庭必需品：有人囤食物和衛生紙；有人則因為感覺可能會封城，而失控地購買奇怪的消遣品，如烹飪和園藝產品、拼圖和棋盤遊戲、蹦床、網路攝影機、家庭健身器材；富人們則急於在自家後院建造游泳池。

當新冠疫情延燒5個月後，我和30年來一直研究此主題的美國心理學家卡瑟（Tim Kasser）交談，他提到這種反應符合物質主義研究的結果：不安全感和威脅感，是刺激購物和消費主義最強大的因素之一。

很少人專門研究大規模危機中的這種現象，不過有個研究觀察數百名冰島人，在2009年嚴重經濟崩潰到幾乎破產的6個月內的行為。研究發現，其中一部分人確實藉由提振內在價值來應對災難。「以前我們想成為企業家，現在只想做個好人。」一位冰島居民說。然而大多數人卻反其道而行，變得更加物質，儘管這麼做必須付出可觀的代價。這是展現物質主義運作方式的好例子，它提高人們心中的警戒級別，以便在基本需求受到威脅時能夠生存。從讓我們懷疑自己是否與時俱進的廣告，到信貸和債務體系帶來的壓力，再到企業家們不時要「擾亂」一下我們已熟悉的生活方式，不安全感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消費資本主義的核心運作原則。

然而諷刺的是，停止購物所帶來的不安全感，卻很可能導致我們重新開始購物（你現在肯定已經注意到，我們的消費方式存在很多諷刺、悖論和矛盾）。然而，停止購物不像一般經濟崩潰會帶來不安，反而比較類似新冠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我們會將自己與許多日常的消費衝動隔離開來。

疫情出現後的「超現實的烏托邦」

在這種情況下，全世界數以百萬計的人們，迅速轉而追求改善幸福感：創造社會連結、維護人際關係、接觸自然、發展個人成長、追求靈性和正念，其中最簡單的就是積極拒絕物質主義。即使人們的停止購物比較是被強迫，而非主動選擇，但他們終究還是不再買東西了。人類似乎有種自我照顧的本能。

我在全球新冠疫情封城最嚴重的時候，調查自己的人際網絡。身邊人們的故事，反映了疫情中大眾都有的經歷。當然有些人沉浸在死亡、疾病、焦慮、失業或生意失敗的困境中，但也有許多人（通常甚至是正面臨逆境的人），正在迅速朝比平常更正面的生活邁進。

居住在2百萬人口都市中心的父親，終於得以享受和年幼女兒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他表示屋子裡充滿從未有過的開朗與豐沛笑聲；英格蘭南部鄉村的一名婦女與她的家人則感到孤立，但也同時描述了一個「超現實的烏托邦」，因為她用馬鈴薯換取到蜂蜜和雞蛋、收到鄰居手工製作的禮物、響應另一位村民的提議，將當地的電話亭變成食物分享站，但她平時與對方常常在政治意識形態上針鋒相對；紐約大學的一位教授則說，她成年後幾乎從來不煮菜，餐餐外食，甚至連一杯咖啡都用買的，但疫情期間她在打理生活的過程中獲得滿足，並表示：「原來煮咖啡並不難。」

「我正在用社交和食物取代消費主義。」中型城市的購物中心經理如此寫道。事實上，幾乎每個人都發現自己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比以往更具社交性。他們會去拜訪朋友、家人、甚至完全陌生的人，或者透過視訊通話來處理長期忽略的關係；許多人自我反省、努力於個人成長；或者嘗試重新與自然連結。全球有很多人驚訝地發現鳥類比平時多，表示我們開始關注鳥類；所謂的「善行大流行」（ epidemic of kindness），也幾乎是種全球性的現象。

事實上，幾乎每個人都發現自己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比以往更具社交性。他們會去拜訪朋友、家人、甚至完全陌生的人，或者透過視訊通話來處理長期忽略的關係。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眾人開始拒絕展現物質主義

同樣有趣的是，眾人開始拒絕展現物質主義。在疫情初期有個令人難忘的例子：億萬富翁電影大亨格芬（David Geffen）在Instagram上分享了一張照片，是他站在自家巨型遊艇上於加勒比海進行隔離。之後，公眾的憤怒將他趕出社群網站，但多年來這種譁眾取寵的影像一直是金源命脈。許多女性尤其表示鬆了一口氣，可以不必再面對消費社會對特定形象的期望，可以擺脫高跟鞋、塑身衣、托高型胸罩、丁字褲、假睫毛、光療指甲、染髮劑等一長串產品。而長期遭忽視但顯然很龐大的一個女性群體──那些不喜歡購物的女性──此時才終於被看見。《紐約時報》採訪了一位男性娛樂業高級主管，他曾經擁有210件襯衫，但連續70天的視訊會議中只穿過一件，他說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一位住在多倫多的朋友寫道，危機中最顯著的一線希望是，他終於可以不用在乎是否過得跟同儕一樣好。

大量研究預測，拒絕消費文化將有益於人類福祉，但很少有人真的能預期這件事發生的速度。近10年前，蒙特婁麥基爾大學的心理學家展開一項比較精確的研究，引導一群學生思考各種內在價值（為個人成長和發展投入時間、透過志工服務幫助社區等等），然後調查他們的幸福感變化；另一組學生則被要求思考日常活動。相比之下，那些將思維轉向內在價值觀的學生，立即對生活有了明顯的正面看法。這樣的研究成果似乎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新冠疫情的經驗證實，這種變化的確能夠以驚人的速度發生。在世界停止購物的那一天，我們真的可能會在早餐上桌之前，就對生活感覺更好。

「內在價值可以帶來外在價值無法引發的東西：讓我們自我感覺更好。」卡瑟說，「對我來講，內在價值的提升，反映出人們在一般情況下承受的重量，這迫使他們依照外在價值行事。疫情中，這些外在價值被剝離，因此使內在價值更容易出現。」

歷史上，追求靈性者曾穿著粗毛襯衣（hair shirt），內襯是能刺痛皮膚的動物毛皮，以此作為一種肉體提醒：物質的舒適並不是生活的意義所在。今天，任何拒絕物質主義的行為，常被認為等同於「穿上粗毛襯衣」，放棄消費的樂趣而自我否定、自找麻煩。但事實上情況正好相反，在新冠疫情期間，我們沒有穿上所謂的粗毛襯衣，反而終於把它脫了下來。

隨著消費文化在網路上重獲新生，商業購物生活悄悄地回歸，大多數人又回到以往熟悉的生活模式。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停止購物是「起步比持續容易」的旅程

不過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

隨著新冠疫情的進展，人們的生活經驗發生了變化。烤麵包是種簡單、古老的自力更生行為，因此本就令人滿足，此時卻成為隔離生活的象徵。一時之間，「自己烤麵包」也立即變成地位、企圖心和成就的競爭標誌，因為社群網站上瞬間充斥在美麗廚房中為美麗家人準備美麗麵包的影像；健身不僅是對健康的追求，也是為了向世界炫耀完美的腹肌；面對以往忽視的人際關係，一陣陣突然迸發的關愛潮（無論是當面還是透過視訊通話），使生活充滿情感上的挑戰：孩子們不知道如何與疏遠的父親相處、聯繫上多年不見的老友卻發現對方長期怨懟自己。

許多人承諾要堅持疫情帶來的正面變化：減少工作時間、放慢生活節奏、欣賞生活中的小事、花更多時間與自己關心的人相處，也與自己相處。簡單說來，就是取得外在和內在自我之間更良好的平衡。然而隨著消費文化在網路上重獲新生，商業購物生活悄悄地回歸，大多數人又回到以往熟悉的生活模式。

其實在疫情蔓延之前，卡瑟就曾經警告我，停止購物是一趟「起步比持續容易」的旅程。他告訴我：「人們脫離消費文化，最初可能會從中體驗到一些幸福感，但接著就會發現內在價值並沒有那麼容易追求。你或許並沒有能力深入發展並取得成功。」

追求內在價值的路上有幾個陷阱。許多人並不擅長表現自我本質，因此在高度關注外在目標和信念的社會中，他們懂得推銷自己，卻不明白如何發展更深層的關係；他們擅長在亞馬遜網站上尋找適合自己形象的衣服，但不知道怎麼自己種植食物；他們可以處理活動滿滿的行程表，但無法長時間安靜坐著卻不焦慮。從原本精通的事務轉向自己不擅長的部分，本來就很容易令人沮喪，因此即使人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這麼做，卻會輕易地就轉移到外在動機之上。「外在動機在某種程度上毒害了內在動機。」卡瑟說。

我們的外在自我和新內在自我之間的緊繃關係，就像非商業時間的重新出現一樣，往往讓人迷失。能夠藉由內在價值了解自己的感覺很好，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只有感覺到自己正在實現內在價值，它才會對你有好處。如果你曾經看見自己的內在價值，卻沒有實現它們，這其實對你個人是不利的。」卡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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