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帕特寧（Anu Partanen）從富裕但相對平等的芬蘭社會，搬到富裕世界中收入不平等最嚴重的美國，並就自己的觀察寫了《北歐萬有理論》（The Nordic Theory of Everything）。坐在赫爾辛基的咖啡館裡，帕特寧回憶起離開芬蘭前，她從不會因為需要表現出成功而備感壓力，並覺得自己在經濟方面有所保障，其他人的生活方式與她也似乎大致相似。事實上，芬蘭富人有時會抱怨無法公開享受自己的財富，因為只有適度合宜的物質生活才能在當地獲得尊重。
當帕特寧搬到紐約市之後，她覺得自己無法抗拒美國的物質主義，生活中遇到的人，也顯然擁有更昂貴的衣服、更大更好的公寓、更豪華的汽車。在媒體這一行，名人的炫耀性消費最為顯眼。「他們想炫耀自己的大房子，因此製作以豪宅為主的電視節目，告訴大眾這是值得欣賞和擁有的東西。這一切非常誇張，擁有一輛法拉利不夠，必須擁有10輛才行。」帕特寧說。
與此同時，她也在紐約街道和地鐵上看到歐洲前所未見的極度貧困，意識到失業（甚至擁有一份低薪工作），在美國可能直接導致無家可歸、飢餓和絕望。使帕特寧更加焦慮的事實是：雖然貧困經常可見，財富卻往往不可見。她最終意識到，身邊許多同儕並不是靠收入維生，而是靠遺產或原生家庭的財富生活。而最糟糕的是，要賺到足夠的錢來買房、送孩子上大學或擁有可靠的醫療保險，似乎確實很困難。但最矛盾的事情出現了，隨著不安全感日漸增加，帕特寧發現自己竟然想要花更多錢，而不是節儉度日。
越買越焦慮，越焦慮越想買買買
「我真的非常吃驚。在北歐國家長大的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但搬到美國後很快就被捲入其中。我覺得自己應該多消費一點，因為買更多東西才能覺得自己是成功的，也才會覺得自己很安全。」
她的經歷與不平等研究密切相關。現在有大量研究結果支持此一理論：當人們無法滿足物質和心理上的需求，會變得更加物質，而社會不平等則會加劇這樣的不安全感。貧富的巨大差距也創造出機會，讓人們比較自己與他人的生活方式。促使我們思索要擁有哪些財產或經歷，才能獲得范伯倫所謂「稱之為自尊的滿足感」。
帕特寧最後選擇搬回芬蘭。她覺得放下在紐約象徵成功的衣櫥，並且擺脫努力博取社經地位的壓力後，她立刻感覺能夠更自由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完成的事情。正如一位英國政治家曾說的：「如果你想要美國夢，就去芬蘭。」
然而現代的芬蘭，是個比90年代經濟崩潰前更不平等的國家。
消費文化讓人只想要比較和競爭
如某位地理學家告訴我的，在芬蘭大蕭條之前，這個國家一直在尋求讓人人都生活在同樣的現實中，因此可以相互理解。芬蘭的收入不平等在80年代的雅痞時代有所增加，但幅度不大；大蕭條時期，無家可歸和飢餓等問題大多是經由政府補助、向仍然有收入者徵收更高稅收才得以解決（這些正是學者維克多用來在經濟模型中平息災難的工具）。但街上不曾出現暴亂，甚至沒有大規模的抗議。
然而隨著芬蘭大蕭條一步步進展，該國最富有和最強大的人們推動由歐洲和北美背書的市場驅動政策。此後，全國貧富差距不斷擴大。與30年前相比，今天的芬蘭更難以忍受消費災難，而等待食物救濟的隊伍從未消失。
那麼芬蘭著名的自殺潮呢？那些決定結束生命的人，無疑是芬蘭社會在大蕭條中付出的可怕代價。然而即使是芬蘭人自己，也幾乎完全不知道經濟危機期間的自殺人數並沒有增加，反倒在80年代經濟繁榮的高點達到頂峰。芬蘭大蕭條開始後，自殺率反而逐步下降，此趨勢一直持續到今天（不過芬蘭的自殺率仍然高於西歐大部分地區，但與美國大致相同，略低於日本或韓國）。其實芬蘭公開討論過消費災難期間人民的心理健康，而且目前沒有研究表明大蕭條時人們心理健康會急劇惡化，有些研究甚至認為此時多數心理指標有所改善。
沒有人能確切地找出背後的原因，不過常見的解釋之一是：在80年代蓬勃發展的消費文化中，芬蘭人發現自己比以往更加激烈地相互競爭和比較。他們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國家正在分裂成贏家和輸家兩個陣營。古老的芬蘭諺語曾警告年輕人：人們往往不是在漫長且黑暗的冬季裡死在自己手上，而是在春天到來時喪失生機。
「人們看到一個充滿可能性的世界，」一位女士告訴我，「而後他們決定自殺。」因為他們直面日常生活帶來的殘酷。
因自我消費方式而焦慮的世界
穿著自製衣裳、懷抱在家中屠宰豬隻的記憶，波伊瑞清楚記得自己意識到芬蘭大蕭條結束的那一刻。在那段艱難的歲月裡，她會開電視看看時下流行的樣式，畫出設計圖，她的母親和祖母會接著縫製新衣。在她11歲時，電視上每個人都穿著螢光色的衣服，她因此希望擁有一條螢光綠褲子和螢光粉襯衫。「我很自豪，因為我很時尚。」她說。那時芬蘭的經濟情況正在好轉。
次年她與家人去希臘旅行。她在海灘上遇到來自首都赫爾辛基的女孩，她們穿著當時流行的品牌，如Diesel和Miss Sixty。「我卻穿著自家手縫的衣服。我當時真的覺得『天哪，我俗爆了。』」波伊瑞說。
波伊瑞說，許多像她一樣的芬蘭千禧世代都因自己的消費方式而焦慮，但她不確定究竟是什麼因素使然：是對芬蘭大蕭條的童年記憶，或是地球環境的問題。就像世界各地的人正在做出個人選擇，希望能減少自己在地球上的碳足跡：他們騎腳踏車、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吃手撕燕麥（nyhtaura，素食版手撕豬肉）；不過他們也會搭乘飛機旅行，然後再為此感到內疚。
但波伊瑞的童年經驗也讓她不懼怕經濟危機再次到來。她告訴我：「我不覺得自己曾被剝奪任何東西。我認為當年沒有得到想要的一切，是很重要的經歷。它讓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過上美好的生活。」她有生存的技能，知道如何種植食物、飼養農場動物和捕魚；她也會做果醬、縫衣服和織襪子。
人們可能認為在困難時期長大的孩子，會渴望住在大房子或繁忙的城市裡。但事實恰恰相反，波伊瑞的夢想是比當年的家人更自給自足。她希望擁有一幢簡單小屋，有太陽能板和牲畜、用苔蘚代替衛生紙。雖然她基本上是個快樂的女孩，但芬蘭大蕭條時期的焦慮情緒早已在她身上根深柢固。
她認為黑暗時代即將來臨，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就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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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機智購物生活：如果我們不再過度消費，會發生什麼事？一場走遍全球，改寫政經、生態與心理的永續消費反思
作者：詹姆斯．麥金諾（J. B. MacKinnon）
譯者： Geraldine Lee
出版：今周刊
出版日期：20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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