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曾是全球重要的錫礦出口國，但隨著錫價在1980年代末崩盤，造成大批依賴錫礦業的華人城鎮陷入經濟停滯的困境，尤其當中教育程度較低的華人，所受到的失業衝擊最大。為改變生活，他們只好「跳飛機」，而台灣就是其中一個落腳國。
所謂「跳飛機」，是指這些前往已開發國家如英國、美國、澳洲、日本打黑工的華人，在購買機票入境當地後，就逾期逗留、非法工作。其中不少華人是來自我的家鄉霹靂州，我親戚中就有人曾到日本和英美跳飛機。
霹靂州、森美蘭州曾是馬來半島甚至全球的重要錫礦開採地，因此錫礦業崩潰後，許多到海外跳飛機的華人也來自這兩州。值得一提的是，據悉在英國跳飛機的華人多來自霹靂州，是因為霹靂州華人多為廣府人，在懂得廣東話的優勢下，英國的香港餐廳老闆也樂於雇用刻苦耐勞的霹靂州華人。
至於台灣，由於薪資條件、匯率不比英美日澳等國，因此會來選擇來台跳飛機的華人始終是少數，而且逗留時間不長，會長期留下來的，要麼是已習慣了台灣這純華語社會，要麼是因為愛情。
「跳飛機」後，大馬華人在台的處境如何？
1989年10月28日，勞委會為配合六年國建計畫，開放政府重大公共工程正式合法引進外勞。1991年公告《因應當前人力短缺暫行措施》，允許公告中的6行業、15種職業可專案申請聘僱海外「補充勞工」；接著1992年公佈實施《就業服務法》，正式開放引進產業及社福兩大類的移工。
不過，根據一些報導和當事人的記憶，早在台灣政府宣布開放引入外籍勞工前，就有大馬華人來台非法打工。我父親記得，在他家鄉霹靂州打巴鎮，早在1984年就有同村的人到台灣跳飛機，這是我聽過最早的時間點。
另外在1988年7月17日，時任大馬勞工部部長的李金獅和首相馬哈迪訪台，根據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以下簡稱「大馬總會」）的會訊記載，同學會幹部和李金獅部長交流時提到，大馬勞工在台灣非法打工的問題，已影響了國家和同學會的形象，因為當時有大馬非法勞工在台做出不法行為，例如搶劫。一篇《聯合報》的報導〈馬籍華僑亮刀劫財 司機乘客合力制伏〉就提到大馬非法勞工的犯法事件，而當時寫這篇報導的記者，正是政大新聞系畢業的怡保人沈長祿。
1989年6月4日，一位名葉姓大馬華人涉嫌在公車上持刀搶劫乘客現金1,300元，結果被司機制伏，並送到士林警察分局處理。報導提到，這位25歲的葉姓大馬華人已來台半年，簽證也已逾期多時。
我無意為那些曾在台灣犯下罪行的同鄉洗白，但就如今天我們看待「逃跑移工」（又稱「失聯移工」）般，很多會做出法律不允許行為的移工，多有可憐人之處，還是要看當時候大馬勞工在台灣面對怎樣的處境。
1990年，《聯合報》就報導了大馬勞工在台灣的處境。當時大馬政府表示正尋求國際刑警組織協助，以調查3萬多名大馬人在台灣非法工作的情形，官方認為可能有幕後集團操縱些不法行為，而且得益於馬台無邦交關係，被剝削情形也更嚴重。
大馬警方提到，這些非法入境台灣的大馬勞工因受職業介紹所欺騙，在台灣受到旅行社或工廠老闆的壓榨，護照也被老闆沒收，受害者可能多達數千名，所以決定採取救援行動。當時大馬政府呼籲流落台灣街頭大馬人，應儘快聯繫馬來西亞友誼貿易中心（駐台代表處），以獲得臨時護照回國。
對於有3萬多大馬人在台工作這點，也許有所誇大。依據警政署在1990年6月份為止的統計資料，在台大馬公民有26,715人，其中屬逾期滯留者17,942人，而6月被查獲的非法大馬勞工有468人，其餘5千多人為學生。到底那些年有多少人來台灣跳飛機，最終又有多少被壓榨的大馬勞工被遣返回國，我無法找到確切的統計數字。
不過，光看被合法引入台灣工作的大馬勞工人數，得以窺見1990年代大馬人來台從事藍領工作的趨勢消長。根據勞委員從1994年起的統計（此前無統計資料），被引入台灣的馬籍勞工人數，從94年至98年，分別有2,344、2,071、1,489、736、774人。明顯地，合法在台工作的大馬勞工從1994年開始雪崩式下滑，即便是經濟更糟糕的1997、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短短數年人數已不到千人，這趨勢也吻合一位曾到台灣跳飛機的Simon告訴我的，台灣在90年代中已不再有吸引力。
在台灣娶得美人歸
當年這群來台非法打工的大馬華人，也不全然都是被騙來的，他們很清楚就是來台非法工作，賺夠了就回國，而台灣老闆也鼓勵他們介紹更多同鄉來台打工。其中有的人幸運地沒遇上惡劣的老闆，更有的人娶得美人歸，最終選擇一起留下，或一起回馬，來自怡保的Simon就是其中一位。
Simon是我父親生意上的客戶，他是在1987年底到台灣。與其他多數是在台灣工廠、工地打工的華人不一樣的是，Simon是在東區的餐廳當服務生，1995年才離開台灣。
Simon來台時才高中畢業，當時的大馬經濟相當不景氣，即使有機會打工，也沒辦法實現成家立業的夢想，因此Simon決定到海外打拚。對於為何不去英國賺匯率更好的英鎊，Simon稱要去英國打黑工也需要有人引介，他因為沒有當地人脈，加上在台灣讀廚藝課程的朋友建議他不妨來台，而自己也是獨中畢業生，只好選擇到靠講華語就能通的台灣。
與其他到台灣工地、工廠打工的大馬人不一樣的是，因為沒有一大票同鄉一同住在工人宿舍，在東區餐廳工作的Simon和友人在台北各處租屋，因此他在台接觸的大馬同鄉沒有很多。幸運的是，Simon的台灣老闆沒有不當對待他。Simon記得，早在1984年就有霹靂州人到台灣跳飛機，後來多數人陸續在1994、1995年離開，因為賺得也不多，有的人從台灣轉去日本繼續打黑工。
Simon工作時認識了台灣女友，最終也順利結婚。不過因為Simon是逾期逗留的，他先「自首」返馬後，再入境台灣與妻子生活。1995年，也就是台灣首次總統直選的前一年，由於台海局勢緊張，Simon為了給妻子和兩個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而選擇舉家回怡保定居，最終成為一名成功的商人，已在數年前退休。
許多來台灣打黑工的大馬華人當中，也有的人跟Simon一樣為了愛情而和台灣人共結連理，有的選擇繼續留在台灣，也有的最終一起回大馬。在王麗蘭出版的《我們在馬來西亞當志工》中，也有提到跟丈夫回馬的台灣太太的故事。
好書推薦：
書名：北漂臺灣：馬來西亞人跨境臺灣的流轉記憶
作者：杜晉軒
出版：麥田
出版時間：20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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