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城郊邊緣地帶,有一座現代世界裡最具創新性也最令人驚愕的宗教建築。土耳其前衛建築師埃姆雷.阿羅拉特(Emre Arolat)的作品於2014年完工,現身在地平線上至今不到10年,但已經吸引無數人前往。這座建築就是桑卡克拉清真寺(Sancaklar Mosque),以贊助者的名字為名。

這座清真寺在許多方面都出奇的不符合傳統,沒有圓頂、沒有顏色,甚至相當程度破壞了禮拜儀式中的性別階級差異。然而,這座建築在其他方面卻非常深刻的運用伊斯蘭傳統,幾乎是將一部宗教史寫進建築設計中。
它的內部空間設計讓進來的人聯想到希拉山洞(Cave of Hira),那是先知穆罕默德首度獲得啟示聽聞神旨(後來寫成可蘭經)的地方。另一方面,它也符合今日許多人對伊斯蘭教的一個刻板印象,那就是伊斯蘭教絕對沒有宗教藝術,其教義不僅禁止製作神像,甚至禁止製作動物的形象,因為只有上帝能夠創造萬物。桑卡克拉清真寺裡唯一的人造圖像內容是一句可蘭經經文「心中常懷你主」,以精美的書法字體刻出來,彷彿是說人們來此應當是為了見到上帝話語,並帶著這話語離去。

伊斯蘭世界中,藝術與書寫文字的分界
問題在於,伊斯蘭教絕對不是一種沒有宗教藝術的宗教。在整個伊斯蘭教的歷史裡,關於生物圖像或甚至是上帝形象的問題,我們其實都找不到一個不受爭議的定位;某些支派裡甚至偶爾會出現先知穆罕默德的畫像,且據說早期穆斯林旅人會因外國人向他們展示穆罕默德像而感動不已(雖然嚴格來說此事都發生在穆斯林領地之外)。
更概括的來說,中古時期的伊斯蘭世界可是孕生過諸多複雜的論辯,主題包括美學、美的性質、人眼的光學原理以及人對自然世界的感官體驗,而這些又引伸出一整套精采紛呈的故事與寓言,呈現伊斯蘭教自己與自己討論著藝術家角色定位與圖像的功用意義。這些故事中最富意涵的一個將我們帶進穆罕默德的家居生活。
故事是這樣的,穆罕默德某一天回家,發現他的妻子愛夏(Aisha)買了一幅掛毯,毯子的花樣設計裡含有動物圖樣,且愛夏已經把它懸掛起來。先知非常憤怒,氣得連門都不願進,因為只有上帝才能創造動物,織毯的藝術家無此資格。愛夏於是將掛毯取下,但她並未將這布料直接丟棄,而是把它剪開做成椅套,而依照故事內容看來這樣就不成問題了。
這篇故事極佳的闡釋了「可接受」與「不可接受」之間的界線,能因圖像的功能與布置方法而變動,但若要了解伊斯蘭文化中圖像的定義與其所扮演的角色,則我們最必須關注的是藝術與書寫文字之間的分界。
書法,也就是「寫出美麗文字」的藝術,從7世紀穆罕默德獲得上帝話語啟示的那一刻,就成為伊斯蘭教自我定義的核心成分,因為它是這些話語之所以成文、傳播與展示的憑藉。精緻的書寫工藝是伊斯蘭教與其他許多宗教極大的不同點,同時這也讓人思考究竟構成「藝術形式」的內涵是什麼;桑卡克拉清真寺裡簡潔的一句話是這樣,伊斯坦堡市中心藍色清真寺裡舉世無雙的華麗書法也是這樣。

將文字轉化為聖像 在書寫藝術裡看見上帝
藍色清真寺是17世紀早期鄂圖曼蘇丹艾哈邁德(Ahmed)下令建造,每年有千百萬人來訪此地,飽覽大小圓頂完美的平衡構造,以及閃亮奪目的光芒與顏色。這裡沒有任何動物的圖案,但牆上充滿生氣勃勃的裝飾花紋,植物與花卉在磁磚鮮豔釉色裡交織著。同時,我們可以看見伊斯蘭世界裡所能找到的一些最華麗的書法藝術實例也被安排在整個裝飾設計裡,好似整座清真寺就是被蓋成一間收藏伊斯蘭經文的偉大圖書館。無論就哪一方面而言,書寫的力量在此都被發揮到最高點。
當你走進這棟建築,門上方就展示著一句經文來提醒你將要見到不同凡響的事物,提醒你正通過天堂之門。這只是整座清真寺裡一系列提示語句之一,這些語句通常是節錄的可蘭經經文,以美麗的字體書寫出來,內容是在引導信徒的思想,為他們詮釋眼前所見。如果你抬頭望進主圓頂,就會被提醒說是阿拉在支撐天地;當你終於離開建築物,從庭院的門走出來,回到你日常生活的世界,你又會看到另一條訊息,內容基本是說你在寺內獲得淨化,之後你應當藉由禱告來維持自己的純潔。這就像是一套成文的導覽公式,教你如何體會這座建築的意義,也教你如何觀看這座建築。
然而,對於那些從古到今在這裡做禮拜的人們,這些書法又會起到另一種功用,它們的角色顯然不只是某種使用者手冊而已。在歷史上大部分時間裡,參訪這座清真寺的的人大部分都看不懂這些寫在牆上的字。現代觀光客讚嘆這座宏偉建築的同時,他們之中能讀阿拉伯文的人大概不多;回到史上較早的時代,大多數走進這裡祈禱的信徒也都是文盲。就算是那些識字的人,牆上大部分文字的位置也太高,讓他們用肉眼實在難以看清,同時書法字體那漂亮精緻的花樣與格式也更增閱讀的困難度。不過,要體悟到精義所在,其實並不真的需要閱讀能力。
文字寫出來未必就是要給人讀,它能以象徵性大於實用性的其他方式來發揮功效。伊斯蘭書法就是將神聖天界以視覺可見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一種作法,差別只在於使用的不是人像而已。上帝以祂的「話語」呈現,我們在書寫藝術裡看見的就是上帝。
某些伊斯蘭學者將這些書法譬喻為清真寺肌膚上的刺青(如果你有心如此,它們確實能傳達某些特定意義,但它們本身就已經是強而有力的視覺符號)。又或者像是一位現代書法家所下的結論,此人更直接地從宗教角度出發,說文字是「一種賜福的形式,只要看著它們你就能獲得一些賜福」。
更明白的說,在伊斯蘭教內部所有關於圖像創作的辯論所構成的背景裡,以及在表面上看來簡單嚴格的禁令背後,書法卻能逐漸演化來重新為「上帝形象」加以定義,將文字轉化為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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