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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比利時人的西藏人:「在印度的心,沒了」

移居歐洲的孤獨感中,西藏人有意識地慢慢放棄當初一路遠離西藏家鄉的美好生活想像。 移居歐洲的孤獨感中,西藏人有意識地慢慢放棄當初一路遠離西藏家鄉的美好生活想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迎來了一年最酷熱的週末,全城住民皆蜂擁擠進大大小小的公園或草地,鋪上野餐墊,享受著在一個多雨的歐洲城市裡,久未現身的金黃豔陽。烈日對多數比利時人而言何其珍貴,絕對不浪費烈焰高照的大好時光,使勁地擁抱太陽。然而,對在高原出生,習慣刺冷氣候的西藏人而言,這個週末的高溫,無疑是移居歐洲的重大考驗,「好熱啊,怎麼會熱成這個樣子?」說話那天,布魯塞爾氣溫攝氏24度。

我靠著出發前儲存在手機裡的地圖,轉兩趟電車,徒步經過高掛著《世界地理雜誌》綠眼睛女孩肖像布幔的博物館,在轉角路口找到了梅朵移居比利時的住所。查看門上信箱的名牌,都是東方人的姓氏,找著了梅朵先生次仁的名字,確認樓層,按下門鈴。沒有回應,再壓一次,再度沒有任何聲響。於是,按了所有住戶的電鈴,期待能與其中一戶連上線,幫忙開個大門。

顯然是大樓對講機壞掉了。我移步到大樓的對街街角,抬頭望著梅朵住家的窗戶,頂樓雪山獅子旗悠悠展掛,心裡一笑,梅朵在比利時總有個西藏鄰居互相照應。站在街角試著連線上商家開放網路,傳個訊息給梅朵,告訴她人已經在她家樓下。「札西德勒」一聲藏語問候,傳回一句「Hello!」,下樓來為我開門的是德吉——我認識她時是個4歲小孩,而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則是個9歲的小大人。

家中滿佈西藏文化,孩子卻已適應比利時生活

「我擔心你找不到。就一直看著網路訊息。」還沒踏進梅朵家,就聽見梅朵在門邊上的聲音。

2012年,我與梅朵、德吉在印度德蘭薩拉(Dharamsala)相識。那年,梅朵成為我在印北山城生活的美麗風景,我深深地受她照顧與安慰。那時,梅朵的先生次仁跳機比利時,正在比利時的難民收容所裡等待各項審核庇護文件,同時接受比利時政府的社會融入計畫,在與荷蘭交界的難民營裡,與另外200多名全世界難民共同等待,那段時間,在比荷邊界帶著希望,卻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在哪的藏人總共6人。

那年,我與梅朵、德吉在德蘭薩拉成為朋友,聽著梅朵敘說次仁在比利時難民營裡等著身分的焦心,那時的梅朵,想著不知何時次仁能夠將自己與4歲的女兒「拉」到比利時。2017年,比利時首都大區帶著歷史感的白色五層樓公寓門前,梅朵抱著剛出生6個月的嬰兒,次仁則提著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蔬菜水果,德吉盯著眼看我這個陌生訪客,一家四口正慢慢地適應著比利時的生活。

「今天週末,德吉應該要去上藏文課的。但聽說妳要來,求著不要去上課,說要陪你。」這應該只是個不想週末學習的藉口。果然,德吉接話:「我上學已經很累了,週末還要去上藏文課,我的同學都不用週末學藏文。有時候,西藏老師教跳舞,那個舞蹈好慢唷,一個動作跳2個小時,我還是喜歡熱舞。」說著便全身扭動跳起了街舞。

這個訊息轉達過程有點奇妙,德吉說藏文給媽媽聽,梅朵以華語轉述讓我知道,我再用華語應答,向德吉問問題,梅朵將我的回應翻譯成藏語讓德吉理解。一陣子之後,實在有點麻煩,於是我用英文開始與德吉說話,知道她是家裡的小幫手,會幫忙照顧妹妹,同時協助阿爸阿媽閱讀各式各樣非藏文文件。她現在在上法語小學,最好的朋友是西班牙人,而最喜歡的食物是熱狗。

梅朵聽到德吉這樣回覆,臉部表情一陣無奈,「她現在是比利時人了。」面對一桌子的東方菜餚——米飯、圓茄炒豬肉、大黃瓜炒牛肉和生切黃瓜蕃茄,德吉面露苦澀:「我可以吃麵包嗎?」梅朵正色瞧著女兒,嚴肅地回:「吃飯。你看看自己瘦成這個樣。」聲音在由藏式地毯、掛布、佛壇填滿色彩的空間中震盪。沒有麵包與熱狗的德吉,用了雙倍或更多的時間扒完一碗白飯。

歷經千辛偷渡到比利時

這個家,是次仁一手整理出來的,他期望家人在西藏文化的庇佑之中。

次仁12歲在西藏家鄉出家,16歲流亡到印度,還俗後在德蘭薩拉打工,在印度最後一份工作是打理統籌台灣師父籌設的文化基金會。爾後,為了妻女跳機比利時:

「我一路都在後悔。我付了85萬盧比偷渡,一開始拿著合法的西藏難民證從印度德蘭薩拉、德里到泰國曼谷、伊拉克,然後到土耳其。從土耳其到希臘用走路的。中間有一段,帶路的人幫我們幾個藏人安排了一輛麵包車,21個人的身體疊在後車廂,用布蓋起來。還好我瘦,疊在最上面,如果我被壓在最下面,現在就看不到我了。偷渡到希臘後,拿到馬來西亞護照,用這個『合法的非法證件』先去法國,後來去了瑞士,覺得留在瑞士的可能性很低,最後決定來比利時。」

這段為了穩固未來的冒險之旅,聽得我膽顫心驚,與5年前我在印度,透過梅朵口中得知的故事版本不盡相同,「他告訴我飛機直飛,我想那沒問題。我在印度等到嘴都破掉了,擔心怎麼飛這麼久還沒有消息。來了之後才知道,他怕我擔心。」梅朵心疼地說,如果當初知道是用這種方法抵達比利時,她不會讓次仁離開印度。

近中午,次仁趕著去摩洛哥人開的餐廳打工,這是拿著難民居留證,等待一個5年又5年的政府觀察與公民考試資格,期待能轉換身分成為比利時公民的漫長過程中,養活全家人的方法。「他很努力。來這裡壓力很大,死命掙錢,大家都沒空了。在印度,天氣好的時候,我們會去轉經,跟朋友聊天。在這,大家都忙,根本見不著面。」

梅朵以為,來了比利時之後,在印度那種整個家庭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困頓感可以消解。的確,未來飄蕩、無處安身的凝滯心緒確實因為落腳比利時而有了安定感,可是,有可能「比利時」只是一個障眼法,夫妻倆都直言,「那是因為全家在一起了。」

移居歐洲的孤獨感,讓他們有意識放棄移民的美好想像

次仁取得比利時政府核發的難民居留證後,使勁打工存錢,於2013年飛回印度將妻女接了過來。從一個每月250歐元的單人床位,換到了600歐元、兩房一廳的「大」公寓。「為了拿身分,社工、警察都來家裡看,那時只有德吉。社工說,小孩要有自己的房間。所以,我們換了大房子。」梅朵沒有反駁這個重視孩童個體意志發展的西方思維,儘管,這與藏族人共居的生活習性略有差異。或許,是為了取得比利時身分,以至於不想違背各項官方考核建議,更有甚者,是在移居歐洲的孤獨感中,有意識地慢慢放棄當初一路遠離西藏家鄉的美好生活想像。

歐洲生活帶著一種浪漫式的憧憬,以為到了比利時,所有一切在西藏、在印度的苦楚可以釋懷。然而,歐洲物質生活條件雖是好了一些,但為了要維持著一定程度的生計安適,所要付出的勞動代價、人際疏離、慣習割裂等,卻是讓人不但與比利時社會保持著相當遙遠的距離,也讓移動者與西藏社群的時空交會慢慢地真空了起來。

「在印度的心,沒了。」

西方社會的自由、寬容、平等或福利,沒有充盈次仁與梅朵的精神世界,他們認為自己這輩子的努力,都只能為了孩子活著。

梅朵、德吉與我三人推著娃娃車在布魯塞爾觀光客匯聚的首都大區散步,忍受熱烘烘的太陽。我們都怕熱,但梅朵平日裡,除了送孩子上學、採買出門外,不太熟悉學校與住家之外的沿途景色。觀光客駐足的教堂、商店、咖啡館,對梅朵一家而言是另外一個不屬於他們的世界,儘管,他們正在這個世界之中。

我們一圈又一圈地在相同的路徑上來回走著,不知道該要散步到哪裡。兩個大人,一個是剛落地的他方訪客,一個則是生活狀態十分孤立的西藏移民。「走!比利時最好的東西就是巧克力,對吧?走,我買最好的巧克力讓你帶回去。」梅朵拉著我的手往觀光區裡的商店鑽。事實上,她不知道要去哪家店、買哪一款伴手禮。在印度時,梅朵渴望抵達之地的盛名產物,她與家人甚少親近。

傍晚,烈日未減,在大廣場前,我們道別了近一個小時。梅朵不願意說再見,總希望再多繞兩圈。我知道,那並不是全然因為我這個人,而是週日豔陽下的戶外呼吸與友朋,將梅朵從單調的移居生活中抽離開來,她捨不得結束這場美麗的相伴,即使我們一再重複著相同的路徑。

德吉的妹妹有個男生的名字「登巴」,所有先聽到名字的人,都誤以為梅朵與次仁生了個男孩,父母對此也很困擾,縱使這是達賴喇嘛的賜名,但夫妻倆仍舊商議著是否換個女孩名。德吉強烈反對,說「登巴」是個好名字,因為兩個名字都是T開頭,這是德吉與登巴作為姐妹的證明。「你看,她連對名字的想法都是比利時人了。」沒有家族名的梅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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