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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流亡也堅持關注弱勢,用故事對抗權威與遺忘──莊祖宜越洋訪問土耳其裔英國小說家艾莉芙.夏法克

夏法克對抗那種非我即敵的兩極化貧瘠視野最好的方法,就是回頭關懷複雜多變的生活和無法一言以蔽之的人性,用故事對抗權威,對抗遺忘。 夏法克對抗那種非我即敵的兩極化貧瘠視野最好的方法,就是回頭關懷複雜多變的生活和無法一言以蔽之的人性,用故事對抗權威,對抗遺忘。 圖片來源:新經典文化提供。

十多年前讀了當時被稱為土耳其天才青年作家夏法克以英文撰寫的新作:《伊斯坦堡的私生女》(The Bastard of Istanbul),即被她慧詰幽默的傷痕敘事深深吸引。後來陸陸續續又讀了她的《跳蚤皇宮》(The Flea Palace)與《建築師的學徒》(The Architect’s Apprentice),發現夏法克的創作主題與風格非常多變,是一位極好學、知性、且不斷挑戰自我的作者。

夏法克的成長經歷獨特,從小在懂得占卜算命的外婆身邊聽玄怪故事長大,求學期間又輾轉隨她的母親──一位離婚後獨立完成學業考上外交官的現代女性──常駐西歐與中東諸國,養成了她橫跨東西,能在傳統宗教文化和現代世俗啟蒙之間自在遊走的視野,和永恆邊緣人的敏銳觀察力。

夏法克的知性與感性同時反映在她的職業生涯上:她是牛津大學的政治學博士,常年在大學兼課並發表政論;她也是當代一等一的說故事好手,像《天方夜譚》裡的雪赫拉莎德那樣善於編織引人入勝的迂迴情節,細看人物深刻,宏觀結構精巧,兩年前首發的這本《倒數10分又38秒》就是精彩範例。我近日先後讀了《倒數》一書,和她疫情期間完成的一本小冊子:《如何在分裂的世界裡保持清醒》(How to Stay Sane in an Age of Division),很受安慰和啟發,彷彿在悲觀厭世的低迷中瞥見一條前行的道路。

是的,對抗那種非我即敵的兩極化貧瘠視野最好的方法,就是回頭關懷複雜多變的生活和無法一言以蔽之的人性,而這正是文學小說家從古至今致力的方向。夏法克稱之為「理智上的悲觀,情感上的樂觀」。而她的小說就是理論實踐,用故事對抗權威,對抗遺忘。

(以下為訪談內容)

我樂於在寫作中,連結不同的世界、文化和說故事技藝

莊祖宜(以下簡稱莊):您曾說伊斯坦堡從古至今都是個陰性城市,為什麼會這麼形容呢?這在當今的政治現實下怎麼看?

​夏法克(以下簡稱夏):我始終感覺伊斯坦堡有強烈的女性特質,有能力在她不同的生命階段中,新生出不同的面貌。城市是有個性的,有時也有性別。對我來說,伊斯坦堡是一座陰性城市,為了真實地做自己,她每天都在嘗試,掙扎。鄂圖曼帝國時期與拜占庭時期的詩歌中,也視這座城為女性之城。我想復興這古老的、被遺忘的文學傳統。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讓女性重回大街與公共廣場。很不幸,現今伊斯坦堡的鬧區仍是男性的天下,街道幾乎是男人的街道,公園也幾乎是男人的公園。我要女性們不要忘記這是我們的城市,一座陰性的城市,即便在父權的統治之下。 

 莊:《倒數10分又38秒》這本小說有著精巧的結構,從女主角死亡寫起,第一部以一段段氣味喚起的記憶,帶讀者了解萊拉的一生,第二部回到現實,描寫萊拉的五個朋友如何「營救」已經過世的萊拉,以及其中的意義,節奏飛快,讓人閱讀時一頁一頁停不下來。可否分享您構思這部小說的過程?

​夏:跨領域研究一直令我著迷。我在學術圈待過很多年,做過好些跨領域研究,熱愛從歷史、哲學、腦神經科學等不同領域汲取養分,不認為小說家只能讀虛構作品。我認為,我們應該跨學科、跨領域閱讀,用開放的態度學習新事物。我對人腦的複雜度與可塑性的近期科學研究有著強烈的興趣。已經有令人驚豔的研究成果指出,人在心跳停止後,心智還能持續運作幾分鐘,有時甚至可以到10分鐘。我把這些科學發現融入伊斯坦堡的故事裡。打開第一頁,讀者馬上就知道主角已死,但她的心智仍在運作──她還有最後幾分鐘。她會憶起哪些事?又會用什麼樣的順序憶起她的人生?這成為這本書的結構。 

莊:對華文世界讀者來說,您如此別出心裁的小說體例中,似乎也隱隱流露出中東地區「說故事」的質地。想請教您的小說是否有承繼這傳統的養分?除了想說故事的欲望,還有哪些事助您走上了小說家之路?

夏:我的小說有東方特質,也有西方身影。我尊敬西方重要作家的作品,敬重歐洲小說的經典體系,但我也深知,還有許多不同於歐洲中心風格的說故事方式。舉例來說,在中東,尤其是那些有著口述傳統的地方,他們講述的故事中還有故事,描繪的圓圈中還有圓圈,時間不一定是線性的。我由外婆撫養長大,她傳統、迷信,是口述故事者。她沒受過什麼教育,卻非常有智慧。所以我想,我樂於在寫作中連結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以及不同的說故事技藝,包括筆述文化與口述文化。我熱愛知識與科學,也對民俗文化、靈性、傳說與神話感興趣。這些東西通常不會同時存在,但我想,在小說的世界,在故事的園地,它們會同時發生,也能並存。

我們同在一條船上,是「人類」的一份子

莊:宗教、階級、價值觀等方面的差異與衝突,似乎是社會痛苦的來源;另一方面,豐富、多樣的文化與思維,又是一個城市或國度活力之所在。這在許多國家都有類似的狀況。您認為不同文化族群之間的互相理解、包容,最終是有可能實現的嗎?

​夏:豐富、多元很美好,但人們很少以這樣的角度看待,因為我們居住的世界鼓勵大家在思考身分認同時,採取更種族、部落的觀點。你是「我們」的一份子,還是「他們」的成員?但藝術與文學無法用二元觀點來界定。我的身分不是固定的。我有多元的歸屬,比較液態,是流動的。我認為自己是「人類」的一份子。當然,我來自哪裡、我的家鄉、文化、祖先……凡此總總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但我偏好更廣大的歸類:人類。要人們互相理解、互相接受,這很困難,但我們不能停止嘗試。我的寫作關注著社會的邊緣,而非主流;我聆聽那些我們忽略的聲音,我想記住那些被遺忘的,讓不顯眼的被看見。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文學能讓那些被奪去了人性、被推擠到社會角落,以及被虐待的人,還原他們生而為人的尊嚴。如果我們想要創造一個更美好、更平等的世界,我們必須傾聽「對方」的故事,特別是那些我們認為與我們不同的人的故事。

莊:新冠疫情不只從人道主義來說是場災難,同時也在人們心中播下了不信任的種子,點燃激烈的爭端,掀起了政治鬥爭。您覺得我們該如何信守自己的價值與認同,才不致落入爭執的漩渦中?

夏:新冠疫情所創造出的裂痕與問題,沒有比已經暴露在我們社會中的多。疫情爆發之初,政治人物告訴大家:我們同在一條船上,每個人都會被波及,無人能倖免;但事實上,弱勢與少數族群承受的痛苦遠高得多。年輕人和婦女承攬更多低薪或勞務被低估的工作,而受疫情影響首先消失的正是這些行業。以至於,許多我們必須站出來發聲的巨大不公正在發生。但就在我們最需要國際團結、攜手合作的時刻,世人卻眼睜睜看著「疫苗民族主義」(vaccine nationalism)誕生,在這之上築起了謠言與不信任的大壩。這教人十分憂慮。我們不能退縮在回聲裊裊的門內。我掛心的是共存,是價值與規範共享。我認為我們必須悲觀一點來看待當今的危機,但仍對人性懷抱信心。我們必須打破藩籬,必須付諸行動。冷漠是非常危險的事。 

書寫國家正在發生的事,我成為了流亡作家

莊:您在2019年因為小說作品中涉及虐童與性暴力,遭到土耳其當局調查。關於這令人震驚的荒謬起訴,您可以跟我們談談這當時的狀況嗎?

夏:2006年,我因為寫了小說《伊斯坦堡的私生女》而遭法院審判,這本書透過女性的視角,來敘述土耳其家庭與美籍亞美尼亞裔家庭的故事。書裡寫到亞美尼亞大屠殺,這是土耳其的禁忌話題,我因為「污衊土耳其」的罪名被法庭傳訊。2019年,我又因為另外兩本小說遭到調查,警方到出版社查扣樣書,交給檢察官。這次我被冠上「猥褻」的罪名,因為我寫到性別暴力、虐童、販童、名譽殺人,以及女性與弱勢族群遭受的性暴力。這些事一直在我的國家發生著,我是基於事實而寫。然而,土耳其當局沒有對受虐者伸出援手,沒有提供收容場所給從家暴中逃離的女性與孩童,沒有立法扭轉重男輕女的現實,當然也沒有導正警務人員,卻反過來調查虛構寫作者,起訴小說家。這令人難以置信,也難以接受。

莊:您現在住在英國,因為政治因素無法回到祖國土耳其,土耳其對現在的您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呢?您認為自己是流亡作家嗎?土耳其與伊斯坦堡依然會是您首要的文學創作靈感來源嗎?

夏:「流亡」對我來說是個艱難的詞,令我激動難平。我是流亡作家,而且打從心底思念伊斯坦堡;我喜歡這座古老的城市和她的故事。但我也將英國視為我的家,一個收養我的國度,對倫敦充滿了依戀。所以,一方面,我體會到有著不只一個歸屬、不只一個故鄉的美好;另一方面,斷裂所帶來的愁苦又時時在我心裡。我是個移民作家,用非母語寫作。和所有移民者一樣,那隔閡,欠缺,裂口……,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本文由新經典文化提供。)


好書推薦:

書名:倒數10分又38秒
作者:艾莉芙.夏法克(Elif Shafak)
譯者:謝佩妏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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