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當學生連正確使用母語都做不到,我們哪能要求什麼批判性思考?

瑞典注重學生的批判性思考能力,但近年來不少教育者發現,學生閱讀進階教材愈來愈吃力,而且愈來愈不懂得如何用文字自我表達。 瑞典注重學生的批判性思考能力,但近年來不少教育者發現,學生閱讀進階教材愈來愈吃力,而且愈來愈不懂得如何用文字自我表達。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人類的認識(epistemic)弱點,內含在知識的本質當中。事實是,我們鮮少對知識有把握。既有證據與真相間幾乎總是存在潛在的落差,這可以被用來滋生毫無根據的懷疑。

人類知識基本上是社會性的。這意味著知識需要信任,而這點可能被有心人士以各種方式利用。舉個例子,知識可以被有關來源出處的不實資訊(像是陰謀論)所破壞。

其他弱點則是與我們的心理有關,也就是出於人類本性的各種認知扭曲,這些扭曲又會因為失衡的資訊環境更加惡化。有人說,當前的政治環境正在爆發一場認識危機,而在這樣的環境中,所有弱點都有它的影響,並且以很多不同的方式互動。

我們該怎麼保護自己呢?我們需要增強批判性思考的能力,是常見的觀點之一。有人建議,我們尤其應該注重在學校提供批判性思考的訓練。我們必須提升對抗各種不實資訊的防禦能力,因此必須強化對接收資訊進行批判性評估的能力──最好從在校念書時做起。

可是,釐清什麼是批判性思考非常重要,以及它涉及哪種認知能力。否則,對批判性思考能力的召喚,有可能淪為爭奪現實的另一項武器。

瑞典學生的能力正在衰退

這些告誡在教育的脈絡中尤其重要。過去50年左右,歐洲各國及美國的校園都非常重視批判性思考能力。不幸的是,長期以來被提倡的批判性思考觀點,其實是建立在哲學上有漏洞、而且不受認知科學與心理學研究支持的假設之上。我認為,批判性思考在很多地方仍被傳授的方式,其實是為後真相時代的到來開路,這是再真實不過的危險。

並不很久以前,瑞典學校體系在國際標準及平等方面的平均表現都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國家。孰料好景不常。過去幾十年,我們發現瑞典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PISA)調查和國際教育評估協會(IEA)的「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TIMSS)調查中,分數雙雙下降。

1990年代末期的瑞典,在識字、數學和科學水準方面皆有高於OECD平均值的表現,可是此後一路下滑,到了2014年時,瑞典已變成遠低於平均值的國家。瑞典甚至創下閱讀理解力衰退幅度最大的紀錄:從2000到2012年,瑞典從516分(比美國高12分)退步到483分(比美國低15分)。

在2015年的調查中,可以看到瑞典的識字水準有所進步,再次上升至高於平均,數學方面也小有進展,變成與平均值相當(科學方面則沒看到具有統計學意義的進步)。這可能是近年來實施各種養成計畫的結果,其中包括瑞典有史以來單一學科最大的養成計畫「數學提升」。至於改變是否能持久,還有待觀察。

對在瑞典大學裡工作的人而言,問題最為明顯。從事科學教育者長久以來表示擔憂,認為學生們不再擁有完成大學教育所需的數學基礎知識。很多教育機構引進了補充基礎課程,為學生提供他們過去在高中學習的數學知識。我們這些人文學科教育者則注意到,學生閱讀進階教材愈來愈吃力,而且愈來愈不懂得如何用文字自我表達。

2013年《烏普薩拉新報》(Uppsala Nya Tidning)報紙刊登了8位史學家對此問題發表的緊急宣言。他們警告說,問題不單單是學生不再具有歷史科需要的先備知識,他們甚至欠缺消化人文學科知識必不可少的工具──語言。學生錯誤詮釋老師口頭授課的資訊,課堂文獻讀得很吃力,而且看不懂考試題目。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文字表達有問題:詞彙量很少,對單字的理解淺薄又時常不正確,而且文法能力極為有限。

比較文學教授艾芭.魏特-布拉史陀(Ebba Witt-Brattström)接受芬蘭的教職離開瑞典時,對情況的描述也很類似。瑞典學生讀進階教材很吃力,用文字表達自己很吃力,而且聽不懂指令。

語文能力影響自我表達,也影響到抽象思考

很不幸的,這些求救信號完全符合我親身的經驗。過去15年來,我的主要職責之一是擔任理論哲學的課程協調員,以及監督畢業生的論文寫作。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我有愈來愈多的指導時間都花在簡單的語言改正上。我說的可不是對語言精雕細琢,以及幫助學生把寫作變得更為學術──我經常在教他們寫出沒有句法錯誤的完整句子,以及正確地使用常見的瑞典單字,頻率高得嚇人。語文能力差到根本無法理解他們想要表達什麼的情況並不罕見。

由於人類擁有的多數概念都仰賴語言,特別是學術寫作需要的抽象概念,這也影響到他們的思考。在《烏普薩拉新報》發表文章的史學家們強調,這個問題和以瑞典語為第二語言的人無關,而是關乎土生土長瑞典人以母語自我表達的能力。

我的經驗也是一樣的。以瑞典語為第二語言的人有時說起瑞典語會顯得吃力,可是瑞典語的母語人士也好不到哪去。相反的,以瑞典語為第二語言的人通常更明白自己的語言學挑戰,而且會試圖克服這些挑戰,確保自己正確地使用語言。問題也不光是因為學生的組成如今更混雜,而且上大學的人愈來愈多──就讀外界眼中貴族學校(而且擁有好成績)的學生也有這些問題。

鼓勵有創意的、具批判性的思考,並培養出能解決問題的人,是瑞典學校體系的主要目標之一。有很長一段時間,瑞典教育體系被認為在這方面至少是成功的──解決問題和獨立思考的能力彌補了基本能力的衰退。很不幸的,沒有證據顯示這是真的。相反的,2014年的PISA調查顯示瑞典學生是北歐國家中最不會解決問題的。

在2014年表現持續下滑後,OECD教育司主任施萊歇爾(Andreas Schleicher)拜訪瑞典政府辦公室。他表示,瑞典學生的長處是找出問題,然後學會解決它們,可是他們沒有獲得任何深刻的概念性理解。他們在數學方面也不是特別有創意,因為他們完全不具備能幫助自由思考的基礎知識。他繼續說:「我們刻板印象中認為沒有創意的幾個東亞國家,在這方面的表現要好得多。」

施萊歇爾在這脈絡中發現了非常重要的問題。他說決定一個國家學校體系成功與否的因素,不是(政治人物通常會聚焦的)學校資源或班級的規模,關鍵因素是教室裡發生的事:教學內容。這是國際教育研究人員愈來愈有共識的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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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另類事實:關於知識和它的敵人
作者:艾莎.威克福斯(Åsa Wikfor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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