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非文學類(non-literary)的高一國文課之後,瑞典高二國文課程著重在「文學類」的閱讀寫作。
文學教育和民主素養有什麼關係呢?瑞典文老師聽到我問她這個問題,睜大眼睛回答:
關係可大了!我甚至認為沒有其他課堂能比文學課更民主,當孩子們發現讀完一本書、一首詩,看完一齣戲,每個人的想法和感受竟然會那麼不同,察覺到這種個體的差異性,就是民主的第一步!
「『讀完作品不代表你的作業就完成了!(Reading the text is just half the work done!)』在第一堂文學課上,我就會在黑板上寫下這句話提醒學生,」瑞典語老師接著說。「閱讀是一個很個人的經驗,但是在學校的文學課上,老師必須製造一個交流和對話的教學場域,要求學生從閱讀的階段,就開始思考要怎麼和別人傳達自己的閱讀經驗。語文是人類傳達思想情感的主要工具,因此語文課也肩負了訓練學生表達和發聲,還有同理、尊重他人想法和情感的民主素養。」

至於寫作練習方面,除了文學創作以外,文學課也包括文學作品的分析和批評。不管是創作或是批評,文學課的寫作都有很強的主觀性,幾乎沒有標準答案,和寫非文學類的文摘、辯論文比起來,學生享有極大的自由。因為這種自由,很多學生更願意在文學課上放膽發表他們的感受,結果也常讓老師驚喜。
目前台灣已經有許多教育學者、作家正在對國文教育的改革投注心血,比方說由「深掘萌」和「奇異果文創」製作的108新課綱國文課本,就是朝著以開放式問題引導學生理解和思考文本的方向努力。在引導教學方面,我相信沒有容我置喙的需要,在這裡我針對瑞典文學課幾個比較特別之處作介紹。
透過文學,用肌膚去體會更有溫度的各科學問
羅蘭巴特說:「語言是我們的肌膚,一字一句就像指尖觸摸彼此。」有時候不管讀再多理論、再多數據,也比不上語言文字帶來的溫度。
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瑞典有100多萬人移民新大陸,是當時總人口的四分之一,歷史老師在教這段歷史時,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很難讓學生理解這個數字背後代表的苦難。於是歷史老師和文學老師配合,讓學生閱讀瑞典作者Vilhelm Moberg的史詩巨作《大移民》。本書的背景是在19世紀末尾,疫苗、馬鈴薯、長期無戰事使瑞典人口大增,同時資本主義興起帶來的圈地運動占去了適於耕作的農地,造成無數農民流離失所,他們通常只有兩種選項,一是在貧瘠的邊際地上掙扎,二是在新興的工業生產線上刻苦。
《大移民》書中的主角是一個寡言的小農奧斯卡,年復一年,他和妻子用凍紅的雙手搬挖貧瘠土地上的石塊,在密集的勞動中期待著不成比例的收成。在日復一日的靜默刻苦中,他們聽見遠方的時代巨輪正在轉動,人們開始談起一個叫做新大陸的選項。看著身邊人們陸續動身前往美國,他們躊躇不定,尤其是妻子,她不願意遠離家鄉,也懼怕一路上未知的磨難。
有一天他們4歲的大女兒安娜受洗了,他們特別為她煮了一鍋大麥粥,這對鮮少能溫飽的安娜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心急地等了半天,最後自己偷偷跑到廚房裡,一勺一勺的把大麥粥灌下肚。未熟透的生大麥在她的肚子裡膨脹,當家人發現異狀時,安娜的胃已經撐破了。當天晚上,妻子坐在床邊陪著女兒經歷整夜的痛苦煎熬,感受她小小的軀體漸漸冰冷。清晨來臨,妻子起身走到奧斯卡身邊說:「我們去美國吧。」
作者在書中細膩地描繪了他們橫跨大西洋的漫漫長路,在經歷各種顛沛,並陸續失去其他親友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位於明尼蘇達州的新家園。知道這裡就是他們的落腳處,農夫和妻子踩著肥沃的土壤,走到安靜的湖畔,倚著樹坐下來歇息。讀者們這時才終於和他們一起,緩緩地吁了一口長氣。
沒有文學作品中精準的情景安排和細膩的感情描寫,同學們很難用肌膚去感受到歷史的溫度吧。歷史和社會知識呈現人的命運,而文學作品則刻畫出一張張讓人能夠同情共感的臉龐。

從文學看性別,這裡沒有18禁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是瑞典文學課綱的一大重點,從選文到教學都時時從性別視角切入。這包括了瞭解女性作家的創作情況和寫作特色;討論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分析其中的女性意識等等。因為性別是不斷在發生的議題,老師們也常用當代戲劇和影視作品來和同學討論。
一位英文老師和學生一起觀賞HBO製作的熱門影集《Girls》。本劇的編劇兼女主角Lena Dunham身材稍胖,和我們不斷被媒體灌輸的理想女性體態很不一樣。她在劇中多次裸露,運鏡寫實又直接,完全沒有好萊塢常有的浪漫唯美,有意置觀眾於不適和難堪當中。看完以後老師請學生討論,他們看到這些鏡頭有什麼想法?編劇和導演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們習以為常的審美觀又是從何而來?

高中老師竟然和學生看18禁的影集,這樣妥當嗎?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瑞典沒有18禁,只有15禁。他們認為15歲的孩子已經開始對性產生極大興趣,與其把性當作禁忌,讓孩子一知半解,或是從不適當的管道得到偏差的性觀念,不如用完善的性教育給予孩子必要的知識,讓他們有能力去分辨是非。也不斷告誡孩子,每一個人都要100%尊重自己的意願,以及100%尊重性伴侶的意願。有趣的是,當學生知道老師把他們當作大人尊重,他們在課堂上討論性議題時,也會展現高度的大方成熟。

文學是不適合「考試」的科目
瑞典高中的三門國文課當中,只有第一門「非文學類閱讀寫作」和第三門「學術閱讀寫作」有直接影響升學的國家標準測試,第二門文學課則是以在校作業成績為主,對升學影響不大。這一方面是因為文學創作和文學分析主觀性太強,在評分標準上不好拿捏;另一方面純文學寫作和所謂的「文采」是不是應該當作升大學的依據,也存在討論的必要。另外,讓學生為了考試學習文學,似乎也違背了文學的旨趣。
從這幾年台灣的學測國文寫作題目中可以看出,台灣的作文考題也開始劃分「知性」和「感性」,也就是「非文學」和「純文學」兩種調性的寫作題型。中華智識傳統和官僚考試長久以來很重視寫作當中的文學美感元素,也許要完全將純文學剔除在國家作文考試之外是很難的,但是我個人很樂見非文學的寫作題型在國家標準測試當中的比重能持續增加。
除了大量閱讀,沒有別的捷徑了!
在瑞典升大學主要是看在校成績,但是如果覺得自己在校成績不理想,或是高中畢業多年後才決定申請大學的人,也可以參加一個大學入學考試。瑞典大學入學考試的內容只有語言和數學兩類,一共160題。設計這個考試的團隊很小心地研發題目,希望辨識出有兩種能力的學生,一是演算和邏輯,二是處理和吸收複雜資訊的能力。由於這個考試能反映出一個人的對語言和數理的基本素養,每年考題公布後社會人士也爭相作答,以得到高分為榮。

要準備這個考試,除了數學的前三個部分需要多做數學習題之外,從第4~8部分,大考中心對學生說只有一個準備方法,那就是大量、多元的閱讀,沒有其他的捷徑。大考中心在研發題型時以此為準則,致力設計出讓閱讀量多、閱讀的內容複雜多元的人,成績就會越高的題目。
為了最大化被大學錄取的機會,很多想要上熱門科系的瑞典學生選擇兼顧兩種成績,一方面要維持平時在校成績,一方面也要為大學入學考試進行課內外的閱讀。他們的升學壓力也許和台灣在性質上不同,但也絕對不輕鬆。
在閱讀書單方面,瑞典高中各科老師和圖書館會推薦學生們各類提升字彙量、理解力,獲取文學、科學知識的書,避免讓學生只埋頭看他們有興趣的書籍。我婆婆畢生都在圖書館工作,她從來沒有干涉過我先生的課業,只有在我先生高三時,每兩週從圖書館帶一本書回家要求我先生閱讀。

在民主社會裡,每個國民都有了解政治、參與討論的義務,也常常必須處理和吸收複雜的資訊和文字。這些資訊其實不見得很深難,只是需要一點耐心和技巧去仔細爬梳。而要養成這樣的耐心和技巧,大概沒有比養成閱讀習慣更好的方法了。
我曾經問瑞典人,為什麼在瑞典不時興補習班?而瑞典人常反問我,有問題可以問學校老師啊,為什麼要去補習?我這才意識到,台灣補習業的興盛,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學生和家長相信,「準備考試」是一種有別於學校老師的專業,是一種只有補教名師懂得的「密技」。相較之下,瑞典人比較相信學校老師就能協助孩子們準備考試,所以也就沒有補習的必要了。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想有很多不同的因素,如果單就語文科目的考試而言,瑞典入學考試的準備方式很單純,而且完全沒有考試範圍,所以就算想補習也沒有太大的效用。
目前在台灣,要是教師和學者把「補習也沒有用」當作一個大考的出題準則,大概會受到極大的抗議吧!但我相信只有慢慢往這個方向走,台灣才能離教學正常化更接近一步。
延伸思考例題
馬克思主義文學批判
對於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恩格斯曾說:「我認為作者傾向應當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而不是特別把它指點出來;作家不必要把他所描寫的社會衝突的歷史和解決辦法硬塞給讀者。……因此,如果一部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小說通過對現實關係的真實描寫,來打破流行的傳統幻想,動搖資產階級的樂觀主義,引起對於現存事物的懷疑,那麼,即使作者沒有直接提出任何解決辦法,甚至作者有時並沒有明確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我認為這部小說也完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家庭薪資
「家庭薪資」(family wage)是維持一個家庭所需的薪水,傳統上常被視為男性勞工為了撫養家庭成員需要賺的錢。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學者對這個現象提出質疑,認為在這個安排下只有男性的勞動產生薪水,女性則以沒有薪水的家務勞動來間接獲得男性的薪資,等於是受到社會和性別的雙重階層剝削。
日劇《月薪嬌妻》(逃げるは恥だが役に立つ)」日本漫畫改編而成(海野綱彌作,蔡孟芳譯,東立出版社),描述了一名被契約雇用為妻子的女性,和雇主日久生情的愛情故事。請你以馬克思主義文學批判的角度,並且引用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對「家庭薪資」的質疑,評析《月薪嬌妻》當中角色的衝突和情節的鋪陳。
好書推薦:
書名: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
作者:吳媛媛
出版:木馬文化
出版時間:20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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