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的女朋友：不設限的彩虹人生｜莊蕙綺／獨評讀好書

訪談阿松之前，由於已知即將訪談的對象是個67歲的老T，又耳聞他能言善道、古道熱腸，腦海難免勾勒著阿松是否長相粗獷且一頭白髮？待訪談當天見著阿松，穿著海藍色格子襯衫，下半身搭配近乎於白的淺藍色棉質長褲，削著俐落的黑色短髮僅有些許花白，清秀的臉龐、細瘦的身型，實不難想像阿松年輕時的俊秀樣貌。

不愛穿裙裝，靠能力決定自信裝扮

台灣在1949年進入戒嚴時期，出生於民國36年（1947年）的阿松，成長於政府威權統治、人民噤聲的年代。身為家中老么，有兩個姊姊、一個哥哥，父母皆受日本教育，自小被要求「講話不可以太大聲，要輕聲細語」、「走路步伐要輕」、「不可以彎腰駝背」⋯⋯父母認為女生應該要秀氣，在阿松小時候都會留意及矯正他的儀態。

但是，阿松從小就不喜歡穿裙子，也不喜歡玩洋娃娃，阿松爸爸有位美國籍船長朋友曾經送一件蓬蓬裙洋裝給阿松穿，他完全沒有穿過；船長的太太巧手縫了一個棕色皮膚的洋娃娃送給阿松，他也從來沒有玩過。阿松很羨慕哥哥可以穿長褲，還有厚重的大頭鞋，看著男生的衣著打扮，阿松只敢想在心裡，從來沒有跟媽媽說過想要買帥氣挺拔的衣服。

7歲那年，爸爸教阿松和家中孩子們游泳，阿松看哥哥可以穿著短褲很羨慕，也想要穿短褲游泳，爸爸認為阿松在運動上有興趣學習，便答應讓阿松穿男生穿的泳褲下水，是阿松深刻的兒時記憶。

高中、大學時期，阿松最喜歡軍訓課，因為可以穿軍訓制服，帥氣地打上領帶。成為社會新鮮人的阿松，在職場上常穿短褲上班，因為做英語翻譯工作，老闆曾經要求阿松跟外國客人會面時要穿裙裝比較有禮貌。但阿松認為自己就是這樣子，不願意做改變，如果穿裙裝上班是老闆要求的條件，那麼他寧願不要這份工作。由於老闆很看重阿松的工作能力，就由著他了，讓阿松樂得穿著乾淨俐落的襯衫、搭配短褲或長褲上班。

由於阿松個性獨立，對事情有獨到見解與想法，爸爸有些事情需要討論或有活動要參加會找阿松一起去，有一次爸爸還對阿松說，「你比哥哥更像是我的兒子」。

孤單又燦爛的初戀往事

阿松直到念大學之前，所讀的學校包括國小都是女生班，讓他感到如魚得水。問及初戀，阿松回憶往事的臉龐神采奕奕，眼中彷彿閃耀著青春的光芒。

阿松第一個喜歡的女孩是在初中一年級，對方功課很好、講話輕聲細語、長得清新秀氣。當時阿松還不懂愛是什麼，只覺得好喜歡跟這個同學在一起，雖然座位不在附近，但下課時間兩人總是無話不談。放學後，女孩會牽著腳踏車陪阿松走到附近的公車站牌，陪他等公車，待該搭乘的公車到站，女孩會說「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兩人捨不得分開，得一起看著公車到站又駛離，等到女孩覺得該回家了，才會騎著腳踏車離開。阿松會看著女孩騎上腳踏車，迷戀他裙襬迎風飄逸的模樣，在懵懵懂懂的同性情愫中，兩人互動有著淡淡的甜蜜氣息。而這一段純粹、未萌芽的情感卻在阿松與女孩沒能解開的誤解中黯然結束。

未能被覺知的情愫，在女孩淡然對待阿松之後，讓他遭受失戀般的打擊，影響學業而留級到新的班級。當時14歲的阿松，認為自己既然留級，就不能再想著喜歡的女孩，要有新的開始，得認真用功念書，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因而在新班級都是前十名，還將英文學得很好，擔任起班上的英文小老師。被阿松認定為是初戀的愛情，也在這個新班級展開。

阿松的初戀情人在黑板上寫下「She Love She」（編按：正確的寫法應該是She loves her），表示喜歡的心意。兩人因為準備考高中，常會一起念書，自然而然親密地開始交往。初中畢業時，對方在阿松的畢業紀念冊上寫下滿滿的祝福與心願，說他要做阿松的太太。直到高中分組，初戀情人念理組、阿松是文組，兩人漸行漸遠，情感便淡了。

阿松在初中至高中就讀時期，約莫是民國50年間，當時民風純樸保守的台灣社會尚未有普及的同志資訊及資源，生活中根本沒有「同性戀」的概念與詞彙。「以前我認為只有我是這樣子，如果以現在，不是喜歡分T或P啊，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有分這種東西、這個字也沒出現過。」班上同學們則認為女生手勾手是很正常的事。

在生活所能觸及都是以異性戀為典範的社會裡，阿松縱使有曖昧、愛戀對象，對方也表現出對他的喜歡，當時仍舊以為只有他自己是這樣子的人，不認為喜歡他的女孩與他相同，「我不特別覺得這樣子的人是特別一類的人，我覺得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不正常的人。」

妙招抗相親，豁達人生不設限

大學畢業後，阿松在工作上投入許多心力，生活忙碌，面對親戚、家人關心他婚事的詢問，阿松總是回以工作忙碌，無暇顧及結婚。直到26歲那年，爸爸跟媽媽開始積極的要為阿松介紹婚事。當媽媽對阿松提及婚事，阿松便提出許多婚姻迷思，對媽媽曉以大義，例如，無法確定婚後兩人會適合生活在一起、對方可能有外遇或討小老婆、如果孩子不孝順也不一定能仰賴孩子養老。阿松試圖讓爸爸、媽媽瞭解他不想結婚，也可以獨立生活。但是，爸媽依舊不死心，想方設法安排相親，阿松抵不過媽媽的要求，但每次的相親，他總是可以成功打發相親對象。

阿松應付相親場合有兩個方法：首先要求雙方家長不要出席，相親時，阿松會帶當時的女友一起去，並且搶先介紹女友是陪同他來吃飯的同學或同事，讓對方知道相親的對象是他，不是他身旁的女性。阿松帶著女友出席相親場合，沒有言語上的公開出櫃，卻已是不言自明的現身行動。飯局結束後，阿松不給對方結帳的機會，一定都拿得到帳單付帳，如此強勢作風，通常會成功的嚇跑相親對象。

進入TO-GET-HER的網路世界，開拓新視野

民國70年，阿松34歲，已在台灣職場工作了十幾年，有一天在報紙上看到談論「玻璃天花板」的文章，分析女性在職場上能力再強，卻會因為社會環境對女性能力的抑制或自我設限，而無法再升遷躍進；加上當時在貿易公司的老闆對阿松處處刁難，讓阿松決定到美國找工作，嘗試人生發展的突破。

毅然決然到美國的阿松，雖然有英語優勢，但華人當時在美國工作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初到美國生活的阿松，要設法融入社會、工作環境的挑戰、加上思鄉之情，讓他感到很痛苦。有位同事跟他滿要好，看他生活得辛苦，就跟他說，「我幫你介紹台灣來的朋友啦，他是lesbian！」阿松訝異自己沒有跟同事出櫃，為什麼同事要特別強調，同事反而跟他說，「啊你不就是嗎？」

那時阿松才驚訝的發現，原來有人可以大無畏的說出誰是lesbian。再者，阿松在美國生活時，看到同志相關的文章，終於瞭解自己在世界上不是唯一，也不是不正常的人，尤其美國社會同志社群積極的爭取平等權益，讓阿松開拓了視野。

被同事直接打開櫃子的阿松，認識的朋友來自高雄，認同是T，常跟阿松聊感情狀況。後來跟阿松談到在女同志網站註冊，當時沒有電腦的阿松完全不知道這些資訊，朋友就跟他介紹了很多相關網站，唯一讓阿松印象深刻的是「TOGETHER」，愛拆文解字的阿松，立刻被「TO-GET-HER」的字義吸引。而一打開「TO-GET-HER」網頁，阿松便立刻愛上乾淨清晰的版面，只鍾情於此網站直到關站。

「TO-GET-HER」的前身是1996年由一群熟悉網頁程式的女同志所建立的「拉子烘焙機」網路論壇。那是網路要用電話撥接的年代，阿松在此時人到美國打拚已近20年之久。在網路盛行之前的年代，交友空間匱乏，社交平台少，女同志社群很難有認識新朋友的場所和空間。因此當「TO-GET-HER」創辦者在網路出現的初期建立起女同志專屬的網路論壇，隨即引發社群使用熱潮。

「TO-GET-HER」盛行時期有許多討論版，也有許多才女在各版發言。2000年，阿松在雙性戀版認識了小他24歲、已婚的小蘭，兩人聊天話題非常契合。沒有電腦的阿松，常要到朋友家借用電腦，而英文很好的阿松不會使用中文打字，但是他覺得很多話語表達要用中文才有意境。因此回覆小蘭的文章，幾乎都是在網頁上選要用的中文字複製貼上，很花時間才能完成要說的話。小蘭知道後，很受感動，也很欽佩阿松的用心。

初認識的兩人，對於自己的身分及年紀都未隱瞞，因此阿松雖然跟小蘭有曖昧的情愫，卻沒有再進一步發展的想法。2002年，阿松去加拿大旅遊，由小蘭當地陪，兩人才正式見面。

用心相待，共組彩虹家庭

一見如故的兩人在經過幾番波折之後，小蘭決定跟先生離婚，去到阿松在紐約的住所。阿松知道小蘭一定很想念分別住在娘家與婆家的兩個孩子，主動提議將孩子接來一起照顧。兩個孩子當時分別是2歲及3歲，小蘭問及要孩子叫他什麼，阿松認為美國人都會直接叫名字，因此就讓孩子直呼他的名字就好。

阿松對於兩個女兒視如己出，教育絲毫不馬虎。姊妹倆因為成績優秀，受到明星學校的邀請，在數百人的考試中以前幾名成績高分錄取。小蘭因為這好消息，高興得打電話回台灣，向娘家與前夫報喜，前夫還請小蘭代為好好感謝阿松，謝謝他將他們的孩子教得那麼好。

2011年紐約州的同性婚姻合法化，阿松向小蘭告知這個好消息時，小蘭原本覺得「結婚這件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隔年的某天下午兩人在散步的途中，小蘭忽然跟阿松說，「我們現在去登記！」兩人便在阿松65歲這一年，在紐約合法登記結婚，共享婚姻的權利義務與法律保障，阿松也能依法正式領養兩個女兒。

跟小蘭共組彩虹家庭讓阿松感到滿足且幸福，雖然兩人相差24歲，但是對阿松和小蘭而言，年齡的差距沒有鴻溝，相處的契合、能溝通才是最重要的經營關係之道。孩子在學校的任何學習、跟老師的溝通，阿松都積極參與，他讓學校知道孩子是在女同志家庭裡成長的優秀學生，透過生活的實踐，讓週遭人認識同志家庭，消除社會對同志的偏見。

古道熱腸、對任何事物都用心相待的阿松，生活得認真、知足且精彩，採訪阿松的過程裡，總會不小心跟著阿松所述說的精彩故事，一起掉進回憶時空，無法自拔。阿松成長於身教嚴謹的家庭，經歷孤單的認同歲月，不願困入人生瓶頸的他，毅然決然遠走美國發展，為自己開拓未預料到的嶄新人生和視野。而今年近70歲的阿松，迎向他的是，閃耀的彩虹人生。

（訪談：莊蕙綺、宜婷、喬伊、可樂，2014年9月25日）

好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