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用街頭人生嘆息的歌──Dona Rosa看見的里斯本

里斯本電車。 里斯本電車。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Fado放肆談論的是命運,彷彿那是上天賜予葡萄牙人的特權。

說起葡萄牙民歌fado(音譯:法朵),著迷美聲「法朵」的人,會用盡形容描述如入天境的女歌,但那些詞彙都無法貼近Dona Rosa來自街頭的、粗礪的命運之歌。我們更難把流行「法朵」的轉音炫技、葡萄牙音樂工業輸出高峰期所推向的空靈,以及舞台美豔造型,框架在Dona Rosa絕對草根的民謠「法朵」上。

里斯本的街頭,電車是檸檬黃、瓷磚(azulejos)是藍白底、磚紅殘牆大篇幅宣誓著嘲諷的壁畫、牆角塗鴉哭訴歐元的強暴。結束每日街頭演唱,以手杖點著一塊塊石磚回家的Dona Rosa,穿越的是不同的城市風景。街角孩子喃喃乞討的話術、對著明眼人叫賣的雜誌書報、另一個歌者唱和的街頭人生。擦身而過的電車,軌道上響著電磁聲、車速的風貼上皮膚,鐺鐺鐺帶著旅客往下一個目的地。

黑暗與乞討,不是Dona Rosa的傳奇,而是她曾經的每日。看與不見,她在街角唱的歌,沒有漂浮的假音,厚重如她的身體。毫不浪費的短擊轉音,直達天庭的訴苦。這聲音是奧地利藝術家Andre Heller聽遍「法朵」錄音及現場,唯一銘刻於心的。因為Heller棄而不捨尋找他與Dona Rosa曾經的街頭相遇,Dona Rosa走出了里斯本,而我們才能在臺北聽見。

歌手Dona Rosa。

2004年大大樹策劃的「女歌節」,剛走上世界舞台的Dona Rosa,第一次來到亞洲。在中山堂仿歐建築的水晶吊燈下,她不懂的語言及熱切的掌聲環繞,她記下許多細節。這12年間,我們經常接到她透過德國唱片公司Jaro轉來的信息,帶來問候以及探詢。Dona Rosa說她對臺北有許多想念,那些她在其他城市看不見的,透著光亮的。她說:「我閉上眼,為了看清楚。」

Dona Rosa的命運之歌,來自喉頭的、肺部的嘆息,身體器官相互擠壓,碰撞出一種獨有的發聲,發自她街頭人生的困頓、疾病、失明、乞討、賣藝。也似那座大地震後傾塌的帝國藍圖,發自城郭基底的喟嘆。

「法朵」中經常詠歎的saudade (葡文,鄉愁之意),歌后Amelia Rodriguez、歌王Alfonso都讓人驚讚過。數百年來,里斯本人在經典「法朵」中找到各自的「鄉愁」──關於葡萄牙吉他撥弄的海上傳說、關於失去的愛情與城市,關於被摧毀埋葬的。

但沒有人比英國藝評家John Berger更會寫里斯本歷史場景與城市今日的相遇。他在里斯本葡人的saudade裏,加添自己與逝去母親、母親與她情人間,反抗又依戀的關係。在每趟電車的轉角,歷史與記憶相遇。當然,也沒有人能像Dona Rosa,以看不見的清晰,把這座城市的每個轉角,她所觸摸與行過的,說得那麼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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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邊界開闊的視角。創辦「大大樹音樂圖像」、「流浪之歌音樂節」,統籌製作及策展。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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