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馬路兩側彩燈閃動,會以為低垂路面的雲朵,背後就是沙灘。與大自然協商過語速的島民,緩緩移步,大聲說笑。三層肉攪動空氣,散放醬油香,恍惚中,還以為自己在家鄉。直至三線共振蛇皮,響在樓梯間與地窖,和著喉腔裏的「咿呀薩薩」,才提醒了所在。
那霸市的國際通上,幾步一家居酒屋,小燈泡轉著漢字書法「琉球三線、琉球民謠」。數百年來,外來者的足印,嵌在漢字、假名、羅馬字混雜的店招上。頭纏布巾、身著節慶傳統服的青年,鞠躬哈腰招攬商機,偶爾冒出標準漢語。 「Chakra藝能館」的燈箱打亮,一頭捲曲長髪、懷著三線琴的招牌明星,正是將沖繩新民謠推上流行浪峰的喜納昌吉。喜納昌吉與Champloose樂隊,造就了〈花〉這首歌數十語言版本的傳奇,華文版是家喻戶曉的〈花心〉。
早在〈花〉之前,喜納昌吉便以單曲〈阿伯你好〉(Haisai Ojisan)登上了1972年的日本流行榜。那一年,美軍結束在沖繩長達27年的軍事統治。在「琉球自主」與「和琉同源」的異響中,美日協商後,「琉球」轉手日本,成為日本的沖繩縣。沖繩的「回歸」,掀起一波琉球文化潮。擴張的日本版圖邊陲,水牛角撥動三線震響蛇皮,豔陽碧海為背幕,拼貼一幅日人想像的熱帶風情圖。翠綠苦瓜雜炒美軍罐頭肉,揚起雙臂舞進日本超市、居酒屋、家庭飯桌;Champloo既是一道新奇可口的雜燴料理,也是沖繩三線琴大火混炒搖滾樂的原型(Champloose樂隊)。
同時期,決定「世界音樂」美學的歐洲樂評,也因喜納昌吉而伸長了探向沖繩的耳朵。喜納隨興的現場演出,讓計較結構的西方樂評視為「災難」[1]。早熟的喜納,沒能以現場演出屹立日本主流樂圈,也迅速被80年代的非洲音樂波瀾沖散,但他透過歌謠傳遞的反戰意見卻逐漸擴張,最終引他走入政壇。

歐洲在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世界音樂」高峰期,迎來沖繩女聲團體Nenes的高亢喉音。坂本龍一緊追了專輯《美》(Beauty),重組Nenes與塞內加爾歌神Youssou N'dour ,沖繩歌謠彷彿站上了「世界音樂」的浪頭。然而,無論是喜納昌吉或是Nenes,在歐洲中心的「世界音樂」海洋泅泳,很快便沈寂了。大約十個年頭後,Champloose樂團前吉他手平安隆與美國吉他手Bob Brozman,在英國樂評人Paul Fisher的穿針引線下,以沖繩三線及美國共鳴器吉他(resonator guitar)重編琉球傳統童歌,在歐洲再起小小漣漪。之後,又是十年的沈靜。
另一端,沖繩群島間流轉的當代民歌,結為珠貝般的「島唄」(shima uta),在日本流行樂仲介下,加工為閃著珠光的項鍊,輸出亞洲。活力泉湧的沖繩獨立樂圈,卻遲遲等不到出海的船。當代沖繩樂人以三線伴奏的,不只是〈淚光閃閃〉式的海島戀歌[2]。太平洋戰略位置的強權角力,實際支配著沖繩人的每一日,新世代沖繩樂人透過創作傳達自主的想望,並以Music from Okinawa標籤,跳過國家及商業體系,試圖直接輸出不經日本產業加工的在地新聲。

2016年「沖繩音樂年度集會」(Music from Okinawa Annual Gathering),主持人野田隆司在其年度報告中,強調沖繩音樂產製與推廣的獨立性,也嘗試打造一條不同於過往「世界音樂」航道,以亞洲做爲串連的新策略。「沖繩音樂年度集會」的展演櫥窗,從西非二十一弦可拉琴(kora)與沖繩三線的交匯,到東歐猶太民樂 、龐克、爵士、電子樂與沖繩民歌傳統的各式相遇。混種同時宣告著島的歷史與視界。融合在沖繩並非新鮮事,只是這回沖繩音樂圈希望把美學的主權掌握自己手裏。
就在「沖繩音樂年度集會」結束的第二天,我告別了沖繩樂界的朋友,也告別了那霸巷弄裡的悠哉,搭上往北的長途巴士,探向沖繩本島中部。巴士駛離那霸市心,一下高架就進入另一個市鎮—宜野灣。隨著公路的北向,琉球傳統的樣本逐漸褪去,有如越過虛擬遊戲的國境,戲劇性地闖入另次元時空。軍營為軸心,馬路兩側延展著Slot Machine Casino、美式酒館、牛排館、超大尺寸衣裝店、美軍二手物品店、大型家飾貨倉……。
這一天,沖繩地方電視台與NHK不斷放送,正是宜野灣市長選舉的結果。勝選一方高舉雙手歡呼,敗選一方九十度鞠躬,一片靜默。兩方對抗的是宜野灣美軍基地遷離的議題。另一條不斷重播的頭題,日皇往菲律賓悼祭太平洋戰役殉身的日軍。有著美麗身形的宜野海灣,伴隨其重要戰略位置的宿命,是斑斑血跡的歷史記憶。「終戰70年」後的今日,宜野灣市中心的一半佔地,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普天間基地」。對於許多沖繩人而言,美軍帶來的並非和平,而是每日的污染與噪音,以及隨時引爆的軍紀問題。

越過宜野灣市,進入北谷町,「美濱」座落著大型複合商場,摩天輪掛在商場與雲朵間,大賣場頭頂上一尊自由女神像,正指向天際每三五分鐘低空掃過的美軍戰機。「嘉手納空軍基地」是鄰居,馬路與軍機跑道的交會處,漂浮著海市蜃樓。空蕩的街角,升起一塊耀眼的紅布,簡體中文寫著熱烈的歡迎詞。望向金黃夕陽的沙灘步道,頭繫白毛巾的老人徐徐而行,迎著掛上耳機、膚色一白一黑,挺著胸肌、並肩跑步的軍人。
「美濱」賣場內的人形模特兒,緊裹白色T恤露出完美胸型,瀟灑地罩著軍用襯衣,吸引年輕女孩駐足。一旁立著鑲有白人頭像的小黑板,頭像蓄鬍、仰頭灌飲啤酒。白色粉筆草寫「二手軍裝」,又勾出一個戴海軍帽、披搭軍裝的半裸女體。遊人翻動以美國、英國、德國、法國國旗分類的軍用品,作為沖繩之旅的紀念物。層層疊疊的軍衣,釋放著寒氣。
以熱帶風情為妝的沖繩,這幾日居然飄起雪花。沒有陽光與戲水遊客的海濱,獨留戰機在淒灰的天空下盤旋。當海島的烈日終於迴轉,把午後的海水燙成綠寶石,撿海貝的老人吊掛樹梢的電晶體收音機,吱吱響著演歌。擦身而過的慢跑者,褲袋傳出美語廣播。沖繩風景片上聽不見的戰機,轟隆隆地淹沒了沖繩民謠大師嘉手苅林昌的歌:
中國轉手日本統治
日本拱手讓給美國
我們的沖繩變化快啊……
島的宿命,就像任人折取的〈花〉:「任你哭、任你笑,只要你喜歡,讓我們採花」(喜納昌吉)。每一波沖繩音樂浪潮中的合奏,一到了美國吉他手的即興,三線琴總得退讓到根音,讓吉他飆出神采。
[1] 2016年「沖繩音樂年度集會」(Music from Okinawa Annual Gathering),英國樂評Paul Fisher,在其專題演講中描述歐洲觀眾對喜納昌吉現場演出的評價。
[2] 碧海藍天、俊男美女、三線琴音綴飾,沖繩島嶼之戀的刻板公式,經常在日本商業電影與次文化中出現,沖繩的政治與社會問題,如美軍基地、混血兒、就業、老齡化社會等問題,也常在電影中被浪漫的情節粉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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