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根據作者2016年3月4日在新北市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演講整理。
台灣文化界最近有件新聞：一間出版社因為出了一本品質不佳的譯本，接到眾多投訴。他們除了深切反省、重新嚴謹翻譯，更霸氣的答應讀者可以免費「舊書換新書」。消息一出，不少人都稱讚這家出版社真是出版界的良心。
我覺得從危機處理的角度來看，這個稱讚相當合理。但是從編輯的角度來看，這僅僅是事後的補救。出版社真正該做的事情，應該是從一開始就給出正確的翻譯，而非拿出不夠好的東西，再進行彌補，不是嗎？如果老是把力氣花在進行補救，不是永遠都補不完嗎？
像這樣的事件，在我的出版生涯裡看過好幾次。不少時候是編輯部被罵得一塌糊塗，只好趕快推出新版本，沒想到新的版本還是挨罵，只好再推出第三個版本。這種「壞翻譯」的狀況，在台灣不斷發生，不能全部怪罪譯者。想想黑心油的事件，為什麼我們怪罪頂新？因為他們是中介商，將上游的黑心商品散布給民眾。相同的，編輯在這裡也扮演中介的角色，將不好的譯作散布給讀者。只有當編輯負起責任，杜絕有問題的譯者，「壞翻譯」才會從市場上消失。
找個有能力的人翻譯，聽起來很簡單，為什麼幾十年來卻不斷有人犯錯？我自己做編輯的時候，也曾經遭遇過相同的狀況。難道真的沒辦法解決？這促使我不斷思考，在實務上想出一套方法，希望所有編輯在完整遵循的情況下，能不再為「壞譯者」、「壞翻譯」所苦。
編輯守則一：千萬別改稿！
不少處理翻譯書的編輯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已經花錢找了譯者、譯者也花時間翻譯出來，結果拿到的東西卻充滿問題。這時候該怎麼辦？大多數人在這時候，很容易陷入心理學上的「沉沒成本謬誤」，也就是自覺已經投入了很多，現在如果放棄，之前的金錢、時間不就白費了嗎？於是只好開始再次發包外編改稿、自行編修、循環再循環，結果花了幾倍的時間，成本越來越高，出來的東西勉強從30分變成59分，還是不及格。
對編輯來說，改稿是最糟糕的狀況。折騰自己、耗費時間金錢，而且是白白做口碑給糟糕的譯者，反而讓之後的新手編輯誤入陷阱，以為這個人翻譯了這麼多書，文字也還算流暢，沒想到那其實都是之前編輯的功勞。所以想要有好譯本的第一步，就是編輯要先有不改稿的決心，才會願意把更多的力氣花在事前準備上。
編輯守則二：找到可靠的譯者
想要好翻譯的第一步，當然是夠好的譯者。很多人可能為了快點交差，沒經過進一步的檢驗，就輕易簽約、發包，這是很不應該的。有些人沒有自知之明，以為翻譯很簡單，只要有一本英漢字典就可以了。但實際上，翻譯也有一定的專業，要翻譯完一整本書就像要跑完一整場馬拉松，不是隨便一個人不經過任何練習就能做到的事情。作為一個專業的編輯必需要做好這個把關。
怎麼知道一個譯者能不能用？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請他先做一段試譯。不要覺得請對方試譯會不好意思，從譯者的角度來說，如果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會樂於接受挑戰；而因為明白編輯部是追求品質的，所以也會明白自己受到重視。試譯的方法，從書中挑1,000字的原文，大約一個跨頁就好，請譯者在三天內譯出來，其中不能有錯，但可以劃記表示有疑問。拿來的譯稿，先由編輯檢查中文本身是否通順，再請一位精通外語的專家與原文逐字逐句比對。如果都合格才可以簽約。
這個階段寧可拖得長一些。因為與其花兩個禮拜找到譯者、後續再多花半年為不好的譯稿善後，不如前面花三個月找到好的譯者，然後一勞永逸。同樣的，與其將薪水發給後續反覆改稿、修稿的人，不如用高一點的價位請到能一次到位的譯者。這才是真正節省時間、節省金錢的方式。畢竟，你只要累積4、5位夠好的譯者，就可以繼續循環，對一個編輯來說綽綽有餘。
編輯守則三：進行專業分工
另外需要注意的，則是「專業歸專業、翻譯歸翻譯」。特別是碰到專業著作，很多編輯以為，翻譯一本相對論的書，得去找物理學家翻譯；翻譯一本演化論的書，得去找生物學家翻譯……但，教授的專業是什麼？教授的養成過程中，受到的是知識的訓練，不是翻譯的訓練。
想要找到身兼多種專長，又能讀書做研究、有深入學問、同時又擅長翻譯，還有足夠時間來譯書的人，是相當困難的。不要說學術書籍，假設翻譯一本旅遊書，你得對當地的歷史、文化、建築、藝術史、自然史、宗教、美食……無一不通；翻譯一本小說，你也可能會碰到某些特定時空下的俚語、典故……，這都不是能輕易找到精通者的。
我們都知道晚清著名的翻譯家嚴復，他留給後人的翻譯形象，就是個在寒夜孤燈下埋頭苦思、振筆疾書的書生，有時為了思考一個詞的正確性，花上十天都不為過。然而，在他之前將近一千年，玄奘法師做的事情卻大不相同。
玄奘理解到，翻譯佛經是一件非常浩大的工程，因此他自己做為統籌，率領了一大批人馬進行，以一條有效率的「翻譯生產線」，在18年內翻譯了上千卷佛經。工作的流程大約如此：玄奘作為主譯，由他在主殿將佛經翻譯、講解成中文，底下的8位「筆授」則負責記錄，把老師的講經謄為逐字稿。接著，稿件送進東廂房，由文字能力好的人進行「綴文」，將初稿整理成前後脈絡貫通的文字；再送進西廂房接受學者的檢驗：「證義」負責檢視內容是否符合佛理，「字學」負責考據使用的文字是否精準，還有證梵語、梵文的，負責核對與原文之間的關係。全部檢查過後，稿件再回到東廂房，根據審查意見再修改過……如此來來回回，直到一切都沒有問題為止。
這種模式叫做「譯場」，據說在魏晉時期，由鳩摩羅什率領的譯場規模之大，可以達到3,000人，相較之下玄奘的23人譯場還算是小的。在現代，這種分工譯書的方式好像已經被大家所遺忘，但其實這種方式非常適合用來解決我們現在所碰到的譯書困境。我們當然不必找23個人來譯書，但讓翻譯的專家和知識的專家合作，成為一個工作小組，卻是可以做到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學者可以擔任顧問，由譯者整理出問題諮詢。這對學者來說既不需花太多時間心力，對編輯來講也省了後續的費用，對譯者而言更有人替他解決問題。
編輯守則四：快速的定稿檢查
至於要怎麼促成譯者與學者的合作？譯者往往有個麻煩的傾向，就是不願意表現自己無知。然而，很多專業的術語，不是靠著普通的語言知識可以知道的。要怎麼保證譯者有問題的時候真的請教了學者老師，而非自己摸索、大略猜測？我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對譯出來的作品做抽樣檢查。
我的抽樣方式是：一本書的譯稿交過來，我會平均在全書前、中、後各抽出2,000字，共6,000個中文字，對回原文，逐字逐句檢查。選擇6,000字，因為這樣的工程不太浩大，只要找一個精通外文的人，就大致可以看出翻譯的文句有沒有問題。只要其中找出超過一個錯誤，那就退稿重改。不過，譯者可以做一件事：他可以將自己覺得有問題、不確定的地方劃線，表示需請問專家。只要錯誤發生在有劃線的部分，那就不算。劃線的部分，請譯者與專家商討後修訂，再將稿子送來，重新進行一次抽檢。如此循環進行，直到內容上都沒有錯誤為止。
有人會問，抓出6,000個字就足以確保品質了嗎？以一本書10萬字來算，我的抽檢率是6%，這在工業標準中已經是非常高的了。不過，抽檢時必須確保隨機、平均，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抽樣還有一個好處，因為不是全書地毯式的搜尋，所以可以迅速的回應譯者稿件是否通過，再迅速的付款、結案。這對譯者和編輯來說都是好事。
有些送來的譯稿，確認內容上沒有錯誤了，只是文字還不太通順，這時就可以再請潤稿的人稍作編修。如果怕編修後反而有礙內容原意怎麼辦呢？我通常會再找一位對相關專業有研究的人，稱為邏輯校對或知識校對。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整本書看一次，看看是否有知識上、邏輯上的問題？這樣基本上，整本書的翻譯流程就完成了。
編輯們，拿出決心來吧！
總而言之，編輯最好能花足夠的時間，在正確的觀念下，找到合適的譯者，經過試譯、檢查後簽約，並註明退稿條款。譯者交稿後，先經過中文檢查、原文檢查，如果有錯誤就退回重改，有需要討論的就請進行討論，通過後即可付款。最後再另外進行邏輯校或知識校，讓一本書有錯誤的可能降到最低。
有人會問：我的老闆先替我找好了譯者怎麼辦？我的回答是，一樣先請這位譯者試譯，如果不能通過，也有證據可以告訴老闆。也有人問：老闆一開始就給我譯好的稿子怎麼辦？我的回答是：一樣做定稿檢查，如果真的不行，也同樣有證據可以退回給老闆。不管怎麼樣，從根源把關的心態很重要。只有當編輯們有足夠的認知、足夠的決心與能力去解決問題，壞翻譯書才會真正從台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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