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寒假總是匆匆忙忙,農曆春節前前後後佔去不少「假期」時間,大約一套新遊戲還沒上手又要開學了。
孩子要轉入的新學校開始的時間較晚,特別挑開學第二天回舊學校辦轉學手續。校門口如我們熟悉的中小學,一扇電動大鐵門隔開裡外,把「學校」的場域清楚劃界,壁壘分明的姿態很難不讓人感到對立。好像學校才是學習的地方,生活被放到看似無關緊要又瑣碎的情境下,一個人在這樣圈養的環境過了12年,學習對他來說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意義?
小門就在警衛室旁邊,校園警衛多半都換成保全公司或者替代役男,兩者態度有天壤之別。登記姓名來由,換好證件,並沒有拿到預期中的訪客名牌,而是兩件背心。我納悶地看著孩子,孩子皺皺眉接過來,一面碎唸著:「進來就要穿上這個,醜死了!」我接過來看,藍底紅邊材質接近尼龍塑料,上面楷體印著「訪客」二字,的確就是競選活動中常見那種背心的複製品。二話不說,我把它摺好收進書包,在不好看的事物前寧死不屈,這是對美的信仰。
午休後的第一節課,微熱的天氣近似初夏,微風吹拂,是難得的小陽春。校園靜靜地沒太多聲響,這是一個2,000多人的市立高中,要容納這麼多人同時「學習」,空間和時間必須規格化,讓每個年級都能按表操課。該打球的打球,該打瞌睡的打瞌睡。眼睛所及的建築物是各種灰色:鐵窗和柵欄上的金屬灰,牆面的灰白和地面的暗灰。如同許多中小學,幾排校舍圍成像一口井,井底就是操場,鋪著一圈維護得很好的PU跑道,幾座籃球場都有班級正在上體育。校園環境很乾淨,氣氛很節制,讓人懷疑在這裡就學的是2,000多個15到18歲的花樣少男少女,或許他們莽動的青春氣息得到下課才會出現。
當年進高中的震撼教育
我不禁想起上一次到這學校來,是高一上學期的家長日。有別於過去中小學家長日的輕鬆氣氛,參加這場高一數理班的家長坐滿整間教室。課桌椅之間擁擠而侷促,很難想像40個大男生(外加4個女生)要怎麼在這裏「共聚一堂」?班導師是個衣著有型的年輕男孩,整理過的頭髮看得出挺重視這個聚會,他同時也是這個班級的數學老師。一開口就是他帶的剛剛畢業的高三那班,這次升大學有多少進了台清交(大),有多少進國立大學,升學率百分之百,配合他的進度讀一切考大學絕對沒問題,云云。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令人坐如針氈,從數學老師開始每一個科目的任課老師輪流上台報告教學內容,不外乎「我們在高二就會把所有進度上完,這樣整個高三就可以複習」、「我們的考試除了段考複習考外,每一課都會有預習考,基本上每一節課都要考」、「你們的孩子進了這個班,你們就要認命了」。所有的內容大致可以歸納成幾個重點:我們升學率很好、我們很嚴、我們教很快、我們會把跟不上的刷掉。家長提出的問題也都集中在「考試與升學」,霎那間我懷疑自己走進的是補習班裡最璀璨的那顆星──台大醫科保證班。這群高一新生不是剛剛結束一場考試不到2個月嗎?除了學科之外,宣達的都是「規定」,幾點算遲到、服裝儀容如何,每一則規定,都是便於更有效率、更省時地管理。爾後老師發下一張要家長填選同不同意制服上繡姓名學號的問卷,針對問卷多問兩句,導師就以極不耐煩的口吻回答:「就填就是了,反正這個不重要。」
結束後,我們在學校外的咖啡店面面相覷,當初來報到的時候,因為學校有幾個特色的班級,其中有孩子喜歡的數理科。我們興高采烈的填寫申請,期待數理班會有更多有趣的數理課程,在800個新生中只有40個名額,錄取了很開心,滿心歡喜的要迎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成為一個高中生。
顯然我們完全不在狀況內,原來的想像來自在快樂學習、小班小校的成長經驗,並不適用於競爭激烈的大學校。一面研究要不要替孩子申請轉班時,剛從「驚嚇」中出來,滿心想的是如何逃離這種可怕的學習環境(也許更想逃避的其實是家長本身?)所幸我們很快恢復清醒,也許孩子有他自己的適應方式,他跟這世界打交道的方法應該是從更多不盡如人意的情況開始建立,作為父母不應該替他做決定。依循往例,與孩子討論過後他決定要試試看,他要留在這個「數理資優班」,我們開始靜觀其變。
沉浸在自己閱讀世界的男孩
儘管高一下學期孩子就自然被分數淘汰了,我相信這個學期與來自各路英雄好漢(其中不乏每天要通車一小時以上的學生)的相處,讓他在過往「學區制」的就學經驗外,更認識到不同類型的同學和他們的家庭。而他開放自己的某些部分與老師同學好好相處,學業成績我們按照往例的三不管,以致也他沒有太大壓力。其他的都是他和學校體制的事,他之所以是一個高中生,應該也包含處理這些事的能力。
「無聊的時候我就看小說,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這是他的應對之道,問起那個數學班導老師,他也語帶保留地說:「他就是個……數學老師嘛!」語氣中帶點了解和遺憾,留下許多讓人想像的空間。
高一下去了另外一個班,高二上因為分組,又換了一個班,當然還是湊合著應付考試、應付校規。他的人緣還不錯,一共有三個班的同學要去說再見,使得這個午後不只辦轉學手續,還兼漫長的道別。
我們去圖書館確認還書,圖書館看起來藏書頗豐,挑高的屋宇,空闊而明亮的閱讀環境,比起擁擠的教室更讓人感到呼吸順暢。孩子在學校圖書館做志工許久,館員阿姨、圖書館主任都與他熟稔,他們表達了對體制外學校的理解,也不吝於讓母親知道孩子在他們眼中是個「好孩子」,有禮貌、有自己的想法、很願意做事、很愛看書,是個「教得很好」的孩子,不管轉去哪裡都不用擔心。這些與其說是讚美更近乎瞭解的考評,孩子與我都微笑領受了。家中從不過問孩子閱讀的內容,父母至多是把自己看到好看的書或有趣的作家推薦給他,其他就是循著他自己的胃口任意揀選。
自小學起,教育體制內就用一種像便利店集點制度的方式推廣閱讀,曾經聽一個小五生非常驕傲地告訴我,要很快累積就是盡量借繪本,字很少,可以看得很快。於是出現一天讀20本書的3歲孩子與10歲小學生,因為一年借了幾千本書而被表揚,這究竟是鼓勵了閱讀,還是成人社會一起演一齣虛假大戲做出最糟的示範?世上最荒謬莫過於用圖書館的借閱量來斷定一個人的閱讀狀況,圖書館是一個需要主動去追索的地方,相當程度決定了學習態度,如果從小是這樣建立與圖書館的關係,那出版環境江河日下也是剛好而已。
離開這裡,試探體制外的更多可能吧!
離開之前,還是去給現任導師送了小茶點,希望能表達感謝的心意。在孩子的口中這是一個非常用心在經營班級的老師,人很和氣認真。整個決定轉學的過程,包含試讀必須請長假,都試圖讓導師能理解:這是嘗試不同的環境,嘗試一條不同的道路,不是遺棄或者背棄主流教育。同樣身為老師,完全能了解老師對學生的付出除了是一份工作外,願意多花時間了解和帶著開放的態度,這會給孩子帶來多大的影響,在中學的教育現場其實很艱辛,要處理的麻煩來自四面八方,越有想法的老師面臨的挑戰越大。
導師很年輕樸素,埋首在作業裡,戴著眼鏡的臉略顯蒼白,這是我與她第一次見面,應該也是最後一次。她拍拍孩子的肩膀,因為不夠高手還得伸得老長,要孩子加油,很難想像要面對一整班在青春期的學生,需要多大的耐心。我們沒有太多交談,想說明的之前郵件往返都說完了。餘下的就是情感,表達一些感謝和加油打氣,中學老師們應該非常需要吧!
離開學校時又是上課時間,好像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也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這個溫暖的春日,時間如水上行舟,滑過江面掀起微微的波紋,隨即又回到原來的次第。在這個和風拂面的午後,離開一個軌道,再來就是披荊斬棘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4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