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教育

野地的花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關於教育,我想說的……太多了,於是我想用一年來說它。

由於母親、老師、創作者的交錯身份,關於教育子女這件事,始終懷抱著相當程度的任性。我也相信要讓孩子明白「做自己」好重要之前,我必須先能「做自己」。

「做自己」得先從認識自己開始,這個認識包含不斷的改變與理解這些改變為什麼發生,或者必須發生。在做每一個決定前,要考慮的事並不因此比較輕鬆。當然,做對了決定沒有人會嘉許你,因為你「做自己」,但做錯決定卻會因此而被怪罪,「你看看,都是因為你要做自己。」

「做自己」不是任意輕率的決定,不是恣意放縱的生活。它要付出的代價很高,卻可以讓你不需要尋找意義,也能感受到身而為人的價值,活出一個人的樣子。

讀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轉學?

新系列一開始時,正好遇上兒子決定轉學的時刻。朋友問到,他不是讀著還不錯的公立高中,也沒有遇上什麼麻煩事,為什麼要轉到一個在山裡的實驗中學?

決定到這所體制外的中學就讀之前,當然對學校有充分的瞭解,的確與體制內的學校相去甚遠。但不管我們對那所學校多有好感,最重要的不是我們的感受。兒子先去試讀一個大週,一共10天,包含生活與課程方式,包含與師生總計不到100人的群體相處,包含對整個自然環境的體驗。

10天回來後,我們必須坐下來聊聊關於適應與否、轉學與否等等問題。兒子描述那裡的生活時並沒有特別興奮,他用16歲的眼光靜靜地觀察這樣一所學校與他可能發生的關係。他提出他的疑慮,我們再做討論說明。

從小他讀的就是一個每班只有10來人,全校不到100人的小學,沒有制服沒有體罰,幾乎沒有壓力下愉快過了6年。接下來,也挑選了相對人數少,一班只有18人,但教學資源相對新穎充沛的國中。據他自己說,一直到國中二年級下學期,他才弄明白讀國中是怎麼回事,才開始對學業有些掌握,當然該看的電影、小說、旅行、打遊戲一樣也沒少過。

順利考上一個公立高中,一切都不同了。看似越來越進入主流的學習方式,其實選擇性越來越少。為了應付小考段考複習考,所有的時間被切成三大塊,上學、每週兩科的補習、線上遊戲。但作為母親,我對考試成績如何的關切,遠遠不及他在時間上的分配與對廣泛學習的熱情。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到他的生命開始枯燥,對上學的厭煩以及失落同儕的孤單。的確,當他無法跟同學分享他喜歡的披頭四、伍迪艾倫、村上春樹和反核運動,當他必須把體力精神用來應付制服有沒有穿對,每天怕上學遲到開始睡眠不足……他不太快樂。這都是我觀察到的現象,有一天我無意聽見他對妹妹說:「反正學校要的那套我已經知道了,就給他們要的,其他你自己心裡明白就好。」這是我積極為他考慮轉學的開始。

在充滿不快樂的環境能學會什麼?

他對新學校的疑慮是:上這些課程他沒有把握能考上大學,讀到理想的科系,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不當啃老族…… 等等。我才驚覺主流教育中的洗腦有多麼嚴重。而我曾經跟他說過的:就算不讀大學也沒關係,讀大學和找工作沒有必然關係,不想馬上進大學就先去打工或旅行,等到真的想讀再讀。這些想法,或許在他心中又屬於這個媽媽的創意狂想,反正她從來就跟人不一樣。

我們試著請他放開這些顧慮,如果不要考慮「未來會如何」,眼前自由的選課、上課沒有特定教材、離家住校、全校民主共治的生活方式,「你喜歡嗎?」「你快樂嗎?」

「當然!」他說。

教育當然不是以「尋開心」為手段,「找樂子」為目的。但是在不喜歡與不快樂的情境下,我也難以想像能學會什麼?特別是把人放入同一個模子,敲去與模子不相合的地方,填上美其名為「自我」的泡綿,做出一個個「成功的人」,「成人」是這樣來的。而那些不合格的,紅白不論都被打入瑕疵品,這些像是被淘汰的「成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讓自己快樂」的方法,讓自己有「被討厭的勇氣」(看看那些暢銷書,其實做自己就會被討厭了,一點都不困難。)

別讓自己不見了

有一陣子流行「馬雲模」,有一陣子流行「賈伯斯款」。在這套製造流程裡,如果連自己都不見了,要如何「做自己」?決定轉學後,兒子才告訴我們,他的高中任課老師,言必稱馬雲,馬雲是老師心目中的成功模範人士,這讓我著實嚇出一身冷汗。

中學時學過一首聖歌:〈野地的花〉,歌詞是這樣唱的:「野地的花,穿著美麗的衣裳,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慈愛的天父,天天都看顧,祂更愛世上人,為他們預備永生的路。」我把自己當成「天父」,孩子是花、是魚、是鳥、是獸。當他們生下來成為我的孩子,就有他自己的樣子,我的責任就是讓他按照他該有的樣子活下來,直到有一天,他們能自己狩獵捕食,能自開自重,知道自己是一個珍貴的生命,那便是他結結實實要「做自己」的開始。

他的成熟表現在一起看電影出現血腥恐怖的畫面,就拿手摀住我的眼睛。或者會為自己沒有倒垃圾道歉,或者會體恤妹妹和他都讀私立學校,父母的負擔會變得很沈重。他務實地踩在地上的性格,需要有人鼓勵他就去亂飛,他才有機會看見更遼闊的世界,看見每一朵野地上開出的花。

做一個母親的這些那些,請多多指教,我恆常對他們如是說。我將繼續講述經驗他們成長的故事,願我們彼此相待的溫柔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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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白色巨塔》、《痞子英雄》等影視編劇、戲劇表演指導。曾任麥田出版公司編輯、3P表演藝術網主編、《城市情報》、《縱橫》、《3P表演藝訊》、《新觀念》、中國時報娛樂週報、聯合報外劇場報(電子報)、表演藝術雜誌等特約撰述。發表過戲劇報導與評論百餘篇,著有散文集《人間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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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白色巨塔》、《痞子英雄》等影視編劇、戲劇表演指導。曾任麥田出版公司編輯、3P表演藝術網主編、《城市情報》、《縱橫》、《3P表演藝訊》、《新觀念》、中國時報娛樂週報、聯合報外劇場報(電子報)、表演藝術雜誌等特約撰述。發表過戲劇報導與評論百餘篇,著有散文集《人間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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