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天打電腦、用平板、刷手機的日子來臨前,算盤早就已經被電子計算機取代。你還會用算盤嗎?有那麼一段重疊的時間,中小學課程裡依然要上珠算課,意思是,每個學生都要學會用算盤計算的能力。不管是「上一下四」,上面一顆珠子,下面四顆。或是「上二下五」上面兩顆珠子,下面五顆。每每在珠算課開始,值日生就要去教具室搬來一個超級大算盤,學生們每人一支,刷一聲劃開珠子,感覺非常厲害,個個都像是個小老闆。當然,架勢也就是撐撐場面,再往下去就壁壘分明了。厲害的珠算高手,多半也把「心算技能」一起服用。於是他們的手指在算盤上像跳寶島曼波,而其他的人還在1+2+3+4+5……笨拙的在練習簿上一題一題慢慢算,而且要用上算盤。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天生腦鈍手拙,為了要跟上進度,只好在心裡偷偷算出答案,手上亂撥一通,這或可稱為「演算」吧!
算盤的許多口訣
會被記住的那些口訣,多半是因為它傳達的已經不只是打算盤的時候的運用,從實用的計算功能,提煉出抽象意義,用來做許多有趣的形容:當某人把對某事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我們會用「一推六二五」來形容,這是珠算的除法,過去用老秤的一斤十六兩,把一除以十六,其實本來的口訣是「一退六二五」。
「二一添作五」更容易理解,在撥算珠子的時候把十除以二等於五,現在用來形容一人一半,就會應用上這句口訣。如果三個人來分,那就是「三一三拾一」把十分成三份得三餘一。「三下五去二」就是三加三等於六,在現代口語的運用上表示很簡單輕鬆容易,我們就會說:「三兩下清潔溜溜」應也是來自於此。
算盤也不只是算盤
算盤當然不只是拿來算術用,武俠小說裡把算盤當成武器的也不少,古龍的《楚留香傳奇》中楚香帥的好朋友姬冰雁,他老是拿著算盤,嘟囔著「人算不如天算」。《碧血劍》裡的黃真,不勝枚數。好像這樣的武器或配件,可以直白呈現出角色的性格,多半點染出的是人物精於、好於計算的性格,可以是財貨也可以是人情事理。
算盤的另外一種功能也令人稱奇,經常聽見的「鐵板神算」就是從「鐵板神數」而來,這樣的算命法也是運用撥珠計算,得出事主親友的生辰八字,在用籤詩以推敲命理。細部的操作步驟只有算命師才懂,但在華人地區,不管哪個區域會「鐵板神算」的高人,可都是因神準而享有盛名。和「金魚缸」「水車」「蟾蜍」「獅座」一樣,「金算盤」也是常用來佈置風水位的「道具」之一,無非是用來求財運亨通、財源廣進。
最殘酷的計算
雖然電子計算機或電腦比算盤更好用,算盤的引伸意涵卻是無可取代。一個男人回家要接受妻子的處罰,通稱為「跪算盤」。究竟這典故從哪裡來?一說來自孔子與孔夫人,但年代久遠實不可考,連「算盤」究竟是從哪個年代開始出現也莫衷一是。但「跪算盤」這三個字不只畫面感令人印象深刻,這跪罰的「酷刑」都能讓人感覺到關節好痛,連跪太久的血痕都依稀可見。所幸這刑罰多用於成人,若用於黃毛小兒,跪個兩分鐘大概就哇哇大哭了。
在台南府城的東嶽殿,也是三百多年的城隍廟,主殿一進去就懸著一塊大匾額,上書:「爾來了」,一般看見這三字,腿就軟一半了。城隍主掌陰界,一般人過世後,城隍爺會主審靈魂,再由東獄大帝覆審。加上東嶽殿常有超度法事等等,一進去就可以感到一陣冰涼,打泥石磚柱中緩緩透出來。匾額對面則掛有一個超級大算盤,這大概是台灣最有威嚇力的象徵。用這來表示活在人世間有功有過,或者行善作惡,都要在這大算盤計算後決定是可以升天或得下地獄。當然一旁就是「酆都大帝」,也就是地藏王菩薩,十殿閻王都歸祂管,在算盤結算後就可以來此報到,牆上畫著十八層地獄圖,也算是給該墜入地獄道的受刑人先做一次導覽。
何苦為難小學生
珠算課學打算盤成為我的罩門,可能是怎麼樣都學不會,加上當年一個小學生上學要帶的東西,大概跟一個竹科業務工程師去做簡報的行囊相去不遠。除了書包、制服、帽子,還有水壺、便當、美勞用具、筆墨紙硯、直笛再加上算盤,上學的課本、該交的作業也不可少。彼時還未出現拉桿式書包可以拖在地上走,除了身上背著大書包,其他的東西不是掛在身上就是拎了兩手,會忘會掉會找不到也算是合情合理。尤其像我這樣經常心思飄渺魂不附體的孩子,幾乎沒有一次帶全過,丟東落西的毛病直到數十年後還是偶而會發作。
有那麼一次,當我打電話回家請媽媽幫我送算盤,越區就讀的孩子都得搭公車上學,家人也不是走五分鐘路途就到學校。這回遭到拒絕,儘管已經是高年級,當場就在學校紅色電話前哭了起來,那可能是我不知道第幾次忘了帶算盤,珠算老師應該準備好藤條來個三五下,或者罰站著上一節課。總之,在那場短暫的哭泣中,未來的一生「快速閃過眼前」,要做好一個孩子都這麼困難,以後還要變成大人該怎麼辦?
校門離我約莫十公尺,我突然升起想逃走的念頭,只要走出那扇紅色大鐵門,是不是就無憂無慮了呢?我看著那扇門,淚流不止,懦弱地不敢逃學,也實在想不出來能去哪裡,儘管外婆家就在馬路對側,這時跑去也只有死路一條。上課鐘聲就催命似的響起了……
我已經忘記那堂課是怎麼熬過去,約莫又是打幾下手心或站多久的處罰,那些手疼腳酸應該在那天放學就好了,我卻清楚記得那種模糊的恐懼:一個忘記帶的算盤可能會毀掉我的人生。
「心裡打著什麼樣的算盤」已經成為盤算、計量的代名詞,也有種揣測猜想的意味。會使用這樣的文字的人,未必真的會打算盤,甚至根本沒有見過算盤。但是人人都想打如意算盤,想聽見刷刷刷的清脆聲響算出一個好結果,每個人心裡那本帳真能算清楚嗎?說實話,人生無法小計,不加加減減到最後一刻,還真沒有人知道下一趟旅程會被送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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