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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伙國際參與】人類學家與國際志工的尷尬位置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兩年前,我搭上飛機,前往加勒比海的一個島國做了兩年的文化遺產保存志工。在那之前,「人道援助」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模糊而難以搆著邊界的夢想。而「志工」到底是什麼,在人道援助中到底背負著怎樣的角色,也隨著行前訓練以及駐地訓練的開始,被反思與質疑。身為一個半瓶水的人類學家,我對跨文化接觸與海外生活並不陌生,人類學的訓練,讓陌生成了一種香氣般的養份。但無論是學界或業界,面對「人」所引起的漣漪,無論過了多久,依舊令我覺得迷惑。事實上,我覺得「人類學家」與「國際志工」存在著一些非常可愛的相似性:

1.文化衝擊(或驚嚇)

不管是人類學家或是國際志工,長時間在異地的跨文化相處都是我們的工作。跨文化經驗曾經是人類學這門科學最重要的傳統,長時間、細膩和質化的研究方法,在人類學中稱為「參與觀察」。我們也一直相信外來者的身份,能將我們在觀察當地的文化時處於一個抽離的位置,此時發生在我們身上的culture shock有助於我們看到事物的其他觀點,並找出不同的脈絡。也就是說,所有在地(local)所認為習以為常、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在人類學家的眼中,可能都是解讀這個社會/群體的關鍵。當然,現在也有很多人類學家在研究自己的社會,但是從既有框架抽離,對現象進行抽象思考及分析的過程仍然是必要的。

一樣是遭受文化衝擊,但對國際志工而言,文化衝擊預言著工作場域上會面臨的困難,而這些困難最後可能影響到計畫的成效。最常見的錯誤是以自己原有的做事方式套到受援單位/國的脈絡裡,例如時間習慣、效率要求、工作態度、行政程序等等,許多的受援國對這些工作上的倫理與態度與我們完全不同,在他者的工作系統裡以原有的工作習慣去推斷、估測和要求,挫折和不如預期的回饋就是可以想見的了。

2.不確定性與質疑

在文化衝擊和真正身處田野地/駐地之後,我們在行前所擬的任何計畫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是廢紙一疊。人類學家可能很恐慌的發現自己對當地的掌握完全不對盤,就算讀過再多的民族誌,到田野地裡好像又是另一回事,因為紙上的材料往往是爬梳、整理過後的結果,但真實生活卻是飄忽、朝令夕改、糾結交纏和曖昧模糊的。

同樣的,在志工場域中,以我的工作為例,文化遺產保存是一個政府、非營利組織、人民、外資、觀光客、各樣專家都參與其中的議題,但更隱而不見的細微層面還有政黨間的政治角力、民間組織的政治脈絡、組織內部的人際關係運作、民間與官方組織的關係、民眾對於財產、文物的觀念及期待、民眾對於生活的想像、各方對於古蹟的想像……等等,在搞清楚在地網絡與權力關係前,我真的可能進行我的業務嗎?

最後,語言也成為一個重要的問題──當我們去的國家書的是我們的第三、第四語言或根本沒學過的語言時,我們要如何溝通,如何抓住言談裡微妙的細節呢? 工作進度表可能會朝一個全然開放的方向進行,但或許那也不一定是件壞事……峰迴路轉之下,我們可能會一再翻修我們對田野/駐地的理解和想法,並衍伸出更多概念。

3.孤單

這應該是所有海外生活的共病,看似與工作無關,但其實私人場域往往是最影響工作的關鍵。在這個存在浮動的時刻,關鍵報導人/同事、主管和夥伴的出現是最好的運氣。處理孤單的重要性說不定在種種問題中居冠,但如何處理其實與人格特質有關,也或許是如此,出田野才會成為人類學家的成年禮,海外志工也會成為許多人「找自己」以及「與自己相處」的選項和功課吧。

4.身分定位模糊

身為一個外來者,我們如同浮萍,在田野中往往沒有身份、沒有角色、也沒有類別。無法被分類對當地人還有對自己來說都是一項焦慮,而且代表你與在地深具鴻溝。對國際志工而言,身分定位模糊也是幾乎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問題。大部分的海外援助都扣合著國家的金援,從而帶有政治性。在這個前提之下,援助發展最終目標,究竟是外交?還是人道?另外,志工想要成為怎樣的志工?想做什麼事?有什麼理念?為什麼來?這關乎志工對於自己的定位。看似簡單,但實則最難,因為探索自己一直都不是件簡單的事。

最後,駐地對志工的期待,也影響著志工的服務。理想上,每個興致勃勃來到駐地的人都希望自己是個在思維、技術、觀念、甚至裝備上都更「進步」的人,不僅可以幫助組織找出問題,還能夠解決問題並留下完善的規劃,甚至帶來資金與資源。只不過,現實上,作為不穩定又免費的人力,國際志工的申請媒合過程通常缺乏嚴謹,於是很常出現的狀況,就是志工到了辦公室以後發覺自己成了冗員。發生這種狀況怎辦?只能與主管溝通了。這時認清自己是誰、想做什麼,就是溝通的基礎。唯有定位好自己,才能知道何以相處,何以動作。

5.反思

在慢慢熟悉我們的田野地後,原先模糊、抽象而遙遠的民族誌開始變得清晰,我們開始以自己的經驗對照檢視作者的敘述:真的是這樣嗎?他提出的論述和我所看到的現象一樣嗎?我們開始反思、修正自己原有的架構、田野方法、理論取向;甚至整個推翻歸零,重新思考。我認為這是田野最迷人之處,能夠開始修正,代表已經進入了正軌。我們或許更接近真實,或許沒有(抑或,真實或客觀根本不存在),但至少此時,我們已經走在路上。

國際志工也是一樣的。我們抱著一些理想抱負來到這裡,希冀可以成就什麼,但我們可以完成什麼呢?我們的存在對在地真的有幫助嗎?或是造成在地的麻煩呢?我們所做的事情會留下來嗎?會改變當地人的某些觀念嗎?改變對當地人真的有益嗎?我們所做的真的能解決某些問題嗎?增進的是大家的福祉或是某群人的福祉?在嘗試做一些小事之後,我們開始遇到重重困難:做的事情好像並沒有太大的效用,或當地人對我們所提出的計畫興趣缺缺,這時,我們開始反思。

6.認同危機

不是每個人都會走到這步,但還是有某些人會。田野/駐地裡總是有許多狀況,我們可能會因為這些狀況發現一個討厭的自己、一個自己無法接受的形象或面貌,有些人決定放棄田野/解約,有些人決定留下來與自己的破碎奮戰,所以有些人類學家田野做到最後放棄學位改行當巫師、有人改宗信了別的教、有人再也不想回田野地;所以聖露西亞的志工解約率高於50%......這些都沒什麼好或不好,說真的保住自己的健康(無論身心)最重要,不過真誠面對,總是會留下些什麼。

當然,國際志工和人類學家還是有些不同。一個是「和當地人一起做一些事情」,一個是「研究當地並整理出一套系統與邏輯」;一個有著明確的行動目標,一個則是學理目標。但外來者的身分以及對在地性的掌握,都是兩者最無法避免,也一直需要反省的課題,台灣人道援助的歷史並不長,對人道援助的認知不停地在調整,相較之下也少有相關的教育來反思人道援助的定位。因此一直以來總是難以看清自己的權力來源以及倫理定位。而人道援助又是這麼一個「高尚」的議題,是「幫」,是「援助」,這樣根本於權力位階上的不平等可能發展成「給」、「同情」、甚至「施捨」的心態。當受援一方不願意接受時,就產生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挫折與焦慮。人類學(至少是台灣的人類學)一直避免的介入,正好就是發展援助的基本核心,但如何「援助」,該做什麼,做了又會造成什麼後果,還是需要有在地知識的支持才能去做正確的評估。

最後,無論是人類學知識的累積或是發展援助的成效,不過十年二十年幾乎是看不出來的,只能謹記我們是不停地累積、修正、嘗試可能和散播種子,才能面對一事無成的挫折。

(作者曾任國合會駐聖露西亞文化遺產保存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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