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泰緬邊境深度體驗之旅:在村落中與村民比手畫腳。 圖片來源:黃婷鈺攝。

「我們像旋風一樣掃過,當地團體帶我們這裡來、那裡去,然後我們走了、之後沒有人接續,這種短暫的停留對探訪對象是關心?還是打擾?是幫助?還是消耗?」大學寒暑假我常參與各種短期活動(癌症病房探訪、偏遠地區醫療營隊、療養院......),每個假期所到之處都不同,幾次下來見聞廣了,心中卻也產生這樣的疑惑。

「學生嘛,就是要用力探索,多看多聽,以後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我雖然這樣說服自己,還是不禁想著:「難道因為是學生,對象就必須讓我『探索』嗎?」「要探索幾年?一年?兩年?每年都要這樣嗎?」

也許因為如此、也覺得體驗夠了,大四大五時,我第一次常駐性地參與兒童癌症病房陪伴團體,告別旋風式的一週熱血營隊。那一年多的時間,我以醫學生志工的身份,在許多人的包容下,帶著不經世事的天真無知,第一次跟服務的病童和家屬,培養出深刻的情感。此時,學姊曾淑娟一行人走訪泰緬邊境位於美索鎮上的「梅道診所」。

「美索」這個名詞,初次輕輕地從我身旁掠過。

梅道診所一隅。楊千慧攝。

生命......醫學......是否有其他可能?

接著我進入忙碌的「醫師養成模式」,畢業後進入大醫院兒科受訓,最後落腳於社區型兒科診所。大醫院關注的是急重症照顧,社區診所的重點則放在一般疾病。我開始自問:「如果人的健康跟生活環境相關,但環境因我們的消費習慣而不健康,人是否就永遠無法健康呢?」「要在世上生活還有什麼可能性?」「醫學呢?也有其他可能嗎?」我開始對永續農業,傳統生活產生興趣。

此時,我看到「泰緬邊境深度體驗之旅」的文宣,不是旋風式消費的旅行團、不以旋風式熱血志工為號召,可以實地參訪美索許多NGO、體驗傳統生活、團費支持當地社群自立、是值得信任的在地組織所舉辦......,這個完美組合深深打到我!

「美索」這個名詞,正式進入我的生命。

「那個東西」開啟更深的緣分

緬甸因內戰,許多人逃命落腳他國邊境,成為流離失所的人(Displaced People)。有難民身份的失去自由,生活受限擁擠的難民營中,無難民身份的則在他國打黑工維生。他們沒有土地耕種畜牧、無法自給自足,生活所需全靠國際援助。泰國與緬甸邊境上的美索鎮,正是各國際組織的大本營。

Glocal Action(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副秘書長Yvonne的帶領下,我在2013年初來到美索。十天的行程中體驗了山中克倫族部落生活、傳統織布手藝,也參訪公益商店與許多當地組織,其中包括「梅道診所(Mae Tao Clinic)」。

梅道診所是一位身為克倫族難民的「辛西雅醫師」所創立,免費診治無醫療資源的難民與移工。在30分鐘的導覽中,身為兒科醫師的我,特別注意新生兒病房,透過小玻璃,我瞥見一個讓我大吃一驚的東西,這東西也開啟我跟這裡更深的緣分。那個東西是......

「嬰兒保溫箱」。

「有早產寶寶才需要保溫箱!沒想到早產寶寶在這裡有活命的機會!」驚訝的我在心中許願,希望有朝一日能一窺這裡的醫療狀況。

醫療士有時很忙,無法隨時翻譯,用這樣的圖配合簡單口語溝通,詢問寶寶今天的喝奶量和大小便狀況。楊千慧畫。

辛西雅醫師的遠見

2014年,我申請梅道診所為期一個月的志工。因為我已經2年沒有照顧早產兒了,怕自己生疏,我帶上台灣的醫療工作手冊。想不到,第一天我就發現,梅道診所早已發展出完整的醫療訓練系統,也有依當地資源重新編寫的醫療手冊。所謂的「診所」其實像一家台灣的地區醫院,只是醫療資源更有限。梅道診所的醫療照顧(問診、身體檢查、開藥)都是由當地醫療士(medic)執行,也有許多背包健康工作者(backpackers health worker)在此受訓後,背著簡單的器材藥物,冒著被地雷炸死的風險到緬甸山區巡迴醫療。

這些情形讓我親身看見辛西雅醫師的遠見:「難民必須自我組織、擁有自立能力」。除了龐大的經費需要外援之外,我看見一個幾乎可以自我運作的社群。難怪我遇到的外來志工們,多是長期駐點、或接力來此執行長期計劃與教學訓練的,這樣才能真正協助在地社群自立。第一天我就發現,原來自己短暫此行能做的不多,捐款支持才最實際呀,所以我張大眼睛、想把這裡的見聞帶回國讓更多人知道。如果未來我想以醫師的身份做更多,就必須學習更多當地所需的專業技能、而且要來更久才行。

泰緬邊境的醫療手冊。楊千慧攝。

多?少?得?失?同樣的愛到哪裡都在。

在新生兒病房中,我終於近距離接觸這裡的保溫箱。讚嘆存活早產寶寶生命力之餘,我更佩服他們的媽媽。在台灣,瘦小的早產兒一出生就進加護病房與父母分離(註),在這裡出生後是直接由媽媽陪伴照顧。看著她們無懼的眼神、駕輕就熟用鼻胃管餵食的畫面,我想起在台灣,卻時常看見恐懼的眼神。在梅道診所,工作人員總輕描淡寫說著自己逃命的過程、與家人失散的現況,在我聽來,這些連回憶起來也該充滿恐懼的經驗,他們訴說時的眼神總是平靜。現代醫學提高人類存活率,沒有戰亂的我們過著相對安逸的生活,卻好像更害怕生命的無常與脆弱。兩相對照,我忽然分不清楚其中的得失了。不過,看著母親餵奶時的溫柔眼神,我想,這些寶寶能夠長大,不管在哪,同樣都有很多愛。

一位母親,熟練地抱著她還在吸氧氣的小不點兒、讓他開始練習吸吮母奶。楊千慧畫。

不是每個出生的孩子都能夠幸運存活。很遺憾的,這點在哪裡也都一樣。

某天,我跟另一志工清水醫師,看見治療台上躺著一個小嬰兒,全身發紫呼吸微弱,連忙找來氧氣急救,一問之下才知道他突然在病房呼吸困難,急救後勉強靠自己呼吸撐著,但血氧濃度頂多50出頭(正常是90以上),看來預後不太好。兒科專聘的瑪麗醫師皺著眉頭跟大家圍成一圈,在此超過一年的她很清楚這裡的醫療資源。「如果有人持續用手壓甦醒球,模擬呼吸器幫忙他呼吸,雖然可以暫時維持他的生命,但能撐多久?」「花費一筆龐大經費轉診卻預後不佳,同樣的一筆錢,可能讓另一個預後好的孩子順利長大。」最後決定,我們只能繼續提供氧氣,剩下的聽天由命,如果他還是撐不住就不勉強了。我悄悄對他說了祝福的話,離開病房。

隔天,他不在了。

同樣的狀況在台灣也會發生。人生無常,科技再怎麼進步,許多疾病的發生還是無法預期,這到哪裡都一樣。唯一的差別,在於我們擁有什麼資源,去面對已經發生的狀況。不過,擁有資源也不保證事事如意。他若生在台灣會怎樣?命保住了,但會有什麼後遺症?哪個好?如果有得選,誰能剝奪他的生存權?人生沒有百分之百,醫學也沒有,掙扎哪裡都有,資源多少都有限,都無法戰勝無常。在美索、在台灣,都一樣。

2015年,我回到美索,在負責資助病人轉診手術的BCMF(Burma Children Medical Fund緬甸兒童醫療基金)擔任志工3個月,做員工訓練與病人訪談記錄,除了更了解當地之外,這次總算覺得自己派上了那麼一點點用場了。不過,還是在更多親身體驗的故事中,看見人的掙扎、自己的掙扎。

如果,到哪裡都逃避不了掙扎的可能,就面對它吧。

最終,總要回到自己

3年前,我帶著對生命的質疑踏上美索。在台灣與美索,一個個小故事在我心中匯集,我看到各行各業、各個組織,從小規模開始累積茁壯的過程,梅道診所如此、BCMF如此、現在的Glocal Action正要開始。

一個個病人的面孔在我面前閃過,在美索、在台灣,我總在其中看見自己以一個醫師的身份,在生命和醫病關係面前掙扎。面對生命,醫師們從書與經驗中習得其中的規則好預測疾病,但生命終究無常,例外不時出現,有時意外變差、有時卻意外變好。抗拒無常、想掌控生命,才會掙扎,這不會因地而異。

美索讓我在生命的陷落處看見,同樣的愛到哪裡都在,同樣的掙扎到哪裡也都在。想避開所有的掙扎、也會同時失去體驗愛的機會。所以,生命再無常、醫療環境再怎麼變動,認清自己的方向,勇敢面對掙扎、體驗愛吧。

(註)近年來許多台灣醫院針對早產兒,有袋鼠父母計劃,希望能彌補早產兒在加護病房與父母分離的缺憾,也是台灣醫療人員在感染控制與人性間,努力取得平衡的嘗試。

瀏覽次數:5132

延伸閱讀

由一群關注國際合作、援助發展與海外服務的伙伴所組成,以自省批判、思索學習、經驗交流形式,持續累積國際行動參與領域的知識論述,期待為台灣與世界累積改變的能量。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