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自己了解多少?心理學家以冰山象徵性地估算心靈範疇,浮出海面可視見且可理解的部分為意識,最激進的數值有小到3%者,餘者則皆為無意識。無意識大部分潛伏在水面下,無法直接察覺,但卻隱隱地主導著我們的生命。人們若一味「信任」意識理性,會不會反而陷於困境?
精神分析鼻祖佛洛伊德「發現」了個人潛意識,著名的分析心理學家榮格繼之,再從中辨識出有一部分實屬人類共同所有,他稱之為集體無意識。只要是人,或經遺傳,或由其他也許還不太清楚的方式世代傳遞獲得。相隔再悠遠的祖先,都與生活在當下的我們具備類同的心靈成分,並且時時刻刻地仍在影響著我們。
對沒學習過完整榮格心理學的,或部分有所涉略卻嗤之以鼻的「理性主義者」,對這種集體心靈理論常斥之為「不科學」;但反之也有許多「心靈信仰者」對榮格過度崇拜,奉之為教主,甚至尊為救世先知。兩極評價並存,可見榮格心理學的分析與觀點之有趣!
榮格是受過完整西方醫學訓練的精神科醫生,但卻是位非典型的科學家。集體無意識理論不全然建立在「客觀歸納」的科學方法論上,更大一部分是基於其個人的「主觀體驗」而來,這部分更加動人,且「更有效」地解釋了人類許多集體行為。
我有個很親近的朋友,長期在某育幼院擔任義工。他每週固定時間,去探望特定一群等待被收養的孩子,約10位左右。孩子年齡集中於2歲左右,多數智力正常,但幾乎都還不具完整口語能力,語言發展明顯比一般家人親養的孩子慢。他們被送到那兒,原因很多元,有父母因經濟、家庭等因素,無法繼續養育者;也有因家暴,父母被褫奪親權而被安置的。
事情發生在幾個月前的某夏日,當時他跟這群小孩多數熟識最少3、4個月了。那天他依往到機構看孩子,到的時候正是孩子睡完午覺,2點左右午後的第一次餐點時間。
2歲的孩子普遍難餵,容易分心,機構的孩子也一樣,甚至更難搞。這十多個孩子,在同個時間會有一個以上的機構工作人員,也許再加上不定數的義工照顧。孩子有很多「選擇」,對餵食的「奴才」常常「挑三揀四」。搞定跟誰後,正式吃東西時,他們又常會隨「心情轉換」,可能突然跑掉去玩玩具,也或許乖乖配合吃上幾口後,就又「左顧右盼」,把食物含在嘴裡,任你怎麼哀求,不吞下去就是不吞下去......。通常菜鳥義工很「痛苦」,因為剛開始都「滿懷愛心」,不敢「得罪」小孩,讓他們予取予求。不似老鳥媽媽,管教自己小孩可以威嚴十足、沒得商量;機構裡,義工叔叔、阿姨抱著飯碗追著小孩跑,十分常見。怎樣學習到「平常心」對待機構小孩,其實得經過很多努力、學習與心理轉折。
總的來說,小孩很精明,天生就可以辨識哪個叔叔、阿姨「好欺侮」,機構專職阿姨餵完3到4個小孩的同時,多數義工大概只能勉強趕上2個的進度。
回到「事發現場」。
雖然這朋友不算太菜鳥,但對小孩「太客氣」,所以幾個月後工作進度還不見起色,多數在時間內只能勉強餵完兩個,有時甚至只有一個。
但是那天卻很特別!飯菜一如平常,拌好青菜、肉末,以及配上一小片煎蛋的普通一碗乾飯。特別的是孩子的「表現」!
當他開始餵第一個孩子時,小孩「反常地」極為配合,一口接一口,吃得極為香甜,令人「驚喜」。但與此同時,等待被餵食的孩子,大多數突然蜂聚到他身邊。起先只是此起彼落要「mun-mun」(索討食物的嬰幼兒語),但義工叔叔窮於婉言應付後,他們開始哭鬧,朝大人手上僅有的一碗飯「進攻」,彼此推擠拉扯,叔叔只能以有限的部分肢體阻擋,但擋不下來勢洶洶,左支右絀,終於陷入混戰。大人、小孩互相推擠之餘,有敏捷的孩子直接動手搶了碗裡的煎蛋就跑......。可憐的叔叔抱著碗起身去追人。2歲小孩雖然腳步碎瑣短促,但群猴共起,縱是虎王也難為。尤其只為搶回小小的那片煎蛋,一老對多小,豈是「狼狽」二字足以形容的。
情勢很混亂,但「戰事」終究抵定。那天這位義工叔叔創紀錄地餵完4個小孩!完工舒氣的同時,突然湧上腦海的景況與字眼卻是:「搶孤喔!」
當日義工時間結束,義工叔叔循往騎著機車離開,心裡還縈繞著這天與小孩大戰的餘韻。當他匯入向晚的街,景致似與平時無異,但也隱隱感到不完全如此,氛圍中是多了些「味道」。忽然,他有些醒覺,氣味出自路旁羅列延綿的豐盛祭台,「原來今天七月半!」
「七月半搶孤」的民俗活動對台灣人民而言並不陌生,意在普渡孤魂野鬼,也施濟貧苦。習俗雖然起於中國大陸閩南,但為閩南系先民在台灣發揚光大,流傳至今。最富盛名者,北屬宜蘭頭城,南為屏東恆春。搶孤這一天,人們把心靈中的鬼神投射出來,於現實裡半真半假地餓鬼上身。以往除大型公共祭祀有搶「順風旗」的競賽外,一般人家拜祭後的祭品則任由孤苦的乞丐、遊民等搶奪,象徵著孤魂野鬼的舉措。
榮格對人類許多共同的想法與舉動,提出集體無意識的理論解釋,這些可能是心靈中共同固有意象的反覆出現,超越時空限制。比如說,絕大多數人,不分種族、文化都怕黑,這可能就是來自於集體無意識。而後榮格學派學者有人在集體無意識中,再區分出一層「文化無意識」。在特定文化下的一群人,會有共同的文化無意識,其影響可能是超越想像的。比如說義工叔叔在七月半這天於機構經歷了小孩搶食的場面,活脫是象徵化了的搶孤活動的再象徵化。搶孤象徵著孤魂野鬼的活動,而透過文化集體無意識地傳遞,無父母依靠暫棲機構的孩子就又在特定的搶孤日中,以孤魂野鬼的象徵性行為表現出來,令人印象深刻。
搶孤的深層文化意涵原先只有經歷過篳路藍縷、徹底貧窮、以及九死一生的閩系漢人傳承感受。而透過文化交流與影響,歷經數百年各族群的衝突與融合後,如今也許已經滲入台灣文化深底,成為文化無意識。就連未曾聞見、或者學習過搶孤文化的2歲小孩,都可以產生共時性的共鳴,文化之影響力,不可謂不深,絕非人為刻意的政治、社會、甚至經濟建構可與之比擬。現今人們慣於以工業革命現代化思維現實,照抄典範,埋首「打造」理想社會,儘管勇氣與毅力過人,惟機械建構的結果往往出乎意表、事與願違,是不是忽略某些強大的共同內在心靈動力所致?文化無意識的理論,或許值得參考。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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