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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嗜甜,應景的甜年糕,向來淺嚐即止,但卻一直是最不能捨的過年食品,有了它,年節才圓滿。

我一直覺得,過年是個屬於廚房的節日。有個以廚房為中心的媽媽擔當總指揮,忙進忙出,生產出各種美食菜餚,最終把全家團結到飯桌上,才能夠將節慶推向最高潮。而在這個過程中,媽媽面臨最大的挑戰則是來自於小孩。大概很少有孩子能夠熬過一整天一直有食物出現、但無法及時享受的誘惑,尤其在冗長繁瑣的祭天拜地謝祖先儀式裡,各種美食、果品、甜點,不斷地上下供桌,卻只能旁觀,不容輕褻,簡直是殘酷的折磨。於是,媽媽便會在忙碌的某些空檔,將甜年糕切片裹上蛋漿太白粉,再下鍋油炸,適時地送出廚房,做為正式饗宴的先聲,滿足孩子們的饞嘴,成了消除緊張的救急良品。

油炸甜年糕,與其他副食有別。因為經過媽媽親手烹調加工,它有種類似於主食才有的溫暖熱度,既非屬花生、糖果一類的零嘴輕食;但也好像沒有即將上桌的蘿蔔糕、雞肉、魚鮮等主菜料理的地位,雖可滿足部分心情與口欲,還不至於喧賓奪主,讓人欲罷不能。

甜年糕連結了廚房與飯桌、媽媽和小孩,成為一種過渡的象徵,是過年不可或缺的重要配角,盡管我在食欲上不偏愛,但若沒了它,也絕不像過年。

也是!媽媽離開之前,已經重病20年,早早便退出了年節總指揮的位置,之後也沒人接棒,於是這20多年來,整個家早便潰散消氣了,年不成年,不再有個團結的飯桌。至於年節頂點的除夕當天,過場般行禮如儀,簡單上香祭祖後,沒有甜年糕,也不會有豐盛圓滿的年夜飯。少了那種媽媽「準備過年」的忙碌與緊張場面,炸甜年糕這條應景的線索,似就這麼斷絕了,過年──成為歷史,不過是編年計日的一個特別符號罷了。

媽媽離開那年,隨年節逼近,心情突然變得有些敏感起來,多年已然未有的、類似於「過年」的感覺又上心頭,而內容卻不單純且複雜,似渴望又情怯,叫人難以應對。直至應景的春聯、年糕接連上市,更是迷惘了起來。這麼多年了,是不是該想想怎麼再去面對過年這件事呢?而該如何做呢?

年關前,我越來越徬徨。直到有天,岳母要我去找她拿食物。由於她常準備我愛吃的米粉、粽子什麼的,所以,我也沒先多問。想不到她這次給我的,竟是一塊甜年糕。她解釋道,習俗上,逢尊親大去後首次年節是不自備甜年糕過年的,必須由親友贈送以應。

我拿著年糕,看著一貫視我如子的岳母,既感激又感慨,心也柔軟了起來,終於再記起了過年的感覺。那應該是有種輕微焦慮的興奮與期待,讓甜年糕的香甜氣味帶領,越過新舊之交的高潮,迎來新年的新盼望。岳母其實還長我親生母親一歲,卻仍十分健康,還維持著正常規律工作。她親手交給我這塊甜甜的年糕,重新掏出我心中失去已久的活力媽媽的形象,也幫我找回了以往對年節的盼望與渴求,再度燃起了那個跨越的勇氣。

其實,我先前並不知曉這贈糕慰喪習俗的,和我年紀相仿或更少者,也應該鮮有聽聞此者吧。然而,當我接受了岳母的甜年糕後,再逢年節,便決心效仿,以此向當年間不幸喪親的親友致意。而接受者果真多能有著如我親受之初時那般動容、甚或心軟落淚。經由這樣的一個簡單禮數,我們一同療癒傷感,彼此提醒著──要過年了。

今年,我送出了八個甜年糕,八個心痛的故事,八份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心意,不論授與受,我們一般不捨,這個年總是要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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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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