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多歲的李爺爺每星期都會騎著四輪電動車來幼兒園參加高齡活力站課程。孩子每看到李爺爺，就會大喊「阿公來了！」停止遊戲全部跑向李爺爺。李爺爺知道他們想幫忙推車，把動力調到最弱，讓孩子把車推到教室前。其中一個小朋友跑去通知老師，另一個幫忙拿水壺，大家簇擁著李爺爺進教室。
這一切並非老師刻意教導，而是幼兒園的孩子們自然發展出來的分工模式。每星期的4天，孩子們不斷重複一樣的事卻樂此不疲，因為這是助人也是遊戲。老幼共學的景象並非理所當然，要讓這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需要長期的日積月累。
全台少子化讓學校多了閒置空間，同時高齡化也讓各地長者需要更多的心理與社會支持空間。「老幼共學」符合當前社會的需求，但實際操作上，讓孩子與老人一拍即合並不容易。前置作業與軟硬體環境的營造，決定代間學習是否能順暢推動。
該如何開始？事前溝通與生命教育
這間位於台東池上的幼兒園從2011年投入代間學習至今，負責代間學習的是楊秀蘭老師與辜怡菱老師。當學生逐年變少，楊老師開始投入部分時間在樂齡教育，辜老師繼續負責幼教部分，等時機成熟，再將樂齡班學員與幼兒園孩子連結在一起。
要讓代間學習順暢進行，需要充足的事前溝通與前置作業。楊老師說：「長者那方較不需要事前溝通，他們處於社交劣勢，通常會喜歡這樣的活動，甚至回家跟家屬分享。比較需要事前溝通的是家長與孩子。家長通常會有兩個質疑，第一，為何『正課』不上，把時間拿來跟老人玩？是否壓縮到正規學習時間？第二，代間學習對孩子有什麼好處？」
學校先發通知給家長，解釋代間學習的概念與好處，之後的家庭日再與家長面對面溝通討論。目前台灣的家庭結構主要以小家庭為主，和老人相處不再屬於家庭生活的範疇。等孩子長大離家、成家生子，家長也會變成爺爺奶奶，可能面對的是不理解老化或不知如何與老人相處的晚輩。只有等自己老了才理解老化已經太遲，代間學習讓孩子的視野先伸向未來。辜老師說：「未來的社會會有越來越多老人，同時又少子化，讓孩子先去認識老年，接著爸媽也會越來越老，最後自己也是這樣，這就是人生。」
其次是與小朋友的溝通。從實際教學經驗來看，許多孩子和陌生長者接觸的第一個反應是哭、害怕或抗拒。為什麼有些孩子會害怕接觸老人？辜老師說：「較容易恐懼的孩子通常是家裡沒有長者的小家庭。老人家駝背、拿拐杖、坐輪椅，他們的體態行為不像自己的爸媽，就是一般認知的健康成年人。有的長輩無精打采、憂鬱的氣息讓孩子不敢靠近。」
推動代間學習前，先開啟生命教育課，讓孩子理解老化現象，理解小朋友長大後也會變老，這是每個人必經的歷程。接著請小朋友回家觀察生活周遭的長者，老師問小朋友：「家裡有沒有阿公阿嬤？」請大家分享身邊觀察到的老化現象。小朋友們紛紛說，「阿祖躺在床上、拿拐杖、坐輪椅、住在養護中心、阿公開車去田裡工作……」接著逐漸深入主題，「有的阿公阿嬤身體比較不好，需要坐輪椅，那你們要怎麼幫忙他們？」「等我們老的時候，會不會喜歡小朋友來接觸我？」有個小朋友回答：「跟他們握手、按摩，他們會很高興。」先觀察家中的祖父母、曾祖父母，再跟普遍的老年現象連結在一起，當小朋友對老年人有了同理心後，就比較容易媒合。
為什麼代間學習對幼兒重要？辜老師認為：「不論英文或任何學科，孩子未來要學的東西太多了。跟長者互動，學習的是一種愛。未來學習的路很長，當你以愛為中心的時候，你才能去做很多事。我覺得現在的社會，不管都市還是鄉下，愛越來越少了。愛是所有學習的起點，讓孩子學習去愛周圍的長者，他們會更成熟，在過程中已經學習了許多，然後再擴大到愛這個社會。」
課程設計：從班級遊戲到走入社區
初步的代間學習課程先從遊戲開始，透過氣球傘、音樂律動增加老幼間的肢體接觸。另一種是交流分享型的課程，以大班孩子為主，因為大班孩子的生活經驗、表達能力較豐富，也較能融會貫通，中小班的孩子只有在團體遊戲時才融合進來。幾年下來，老幼互動已成為校園日常，不再需要特別的破冰課程。
一開始以單純的校內課程和遊戲為主，學習場域幾乎都在校內空間。老師將活動影片放上臉書與家長分享，累積教學經驗和家長的支持後，再將活動場域擴大到戶外，開始涉及社會參與，例如老幼沿街報佳音、戶外寫生、協助藝術工作者的馬賽克壁畫拼貼。樂齡繪畫班全體動員，在手作課幫忙製作社區美化工程的各種零件細項，再由藝術工作者做最後的整合與修飾。地方長者的創作不再只是室內靜態的短期展覽，而是成了日常風景的一部分。
代間學習通常透過課程來呈現，但最強調的並非知識面，而是精神面與社會性的培養。來到幼兒園的長輩可能是坐輪椅、拿拐杖、推助行器，有的由外籍看護陪著。辜老師說：「小朋友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景象，他們知道每個阿公阿嬤的需求，大概知道怎麼和身體狀況不同的長者相處、該如何幫忙。」幼兒園有個閒置教室擺放幾個健身器材，有些長者下午會來這裡運動。小朋友一看到立刻跑來通知老師：「老師，阿公來了！」「阿嬤來了！」若有新面孔加入，小朋友則說：「老師，有新的阿嬤來了。」
透過代間學習培養世代間的理解與互助，從學校教育開始為高齡化社會構築社會信任工程。當人一老，反應行動都變慢，有時做出不合常規的行為，眾人是否理解並知道如何應對？見到老人可能需要協助，旁人是否會主動關心詢問？若能讓更多人認識老年，進而同理與提供協助，就能降低高齡化社會的環境與人為風險。
代間課程著重在製造許多歡笑，長者最想要的並非吸收許多知識，而是感受快樂、排解內心苦悶。楊老師說：「要讓老人快樂，比讓孩子快樂更難，能感到快樂本身就是最大的改變。第二要有成就感，讓老人的專才能發揮。只要長輩拿自己種的菜來學校給孩子們加菜，老師都會跟小朋友宣布，這是某某阿嬤拿來這邊分享的。除了各種手作的成就感，來到這能受到孩子的歡迎。為何孩子會歡迎他們？我們把來到這邊的長者當成老師，例如阿嬤講小時候沒有衛生紙用什麼擦屁股？小朋友覺得很好笑，這些是平常在學校、家裡聽不到的故事。」
持續代間學習的關鍵
代間學習在目前的實務推展上仍有諸多限制，主要是受過培訓並擁有豐富教學經驗的師資不容易找，學校或機構的人力配置不足。照服員熟悉長者但對幼兒不熟，或者要求一位幼兒園老師立刻負責代間學習可能有困難。其次，為了符合高齡者與幼兒安全設施的法規，機構必須先投入高昂的設備成本。受限於設備與無障礙空間的不足，許多代間學習偏向一次性或短期活動，或者只能針對身體健康的長輩，難以觸及身心障礙的高齡族群。
另一個最常被忽略的關鍵是軟體條件的長期經營。許多地方都具備代間學習的基礎條件——孩子和老人都生活在這，地方樂齡中心也提供代間學習課程和場地，但活動結束、資金沒了也等於人鳥獸散。為什麼代間學習無法持續？辜老師認為，不能只為了政府計劃而做，所謂「刻意」的代間學習。代間學習不只是課程教學，還需要許多軟體條件的配合。楊老師認為：「第一老師特質，第二教學經驗，第三有沒有耐心。帶領方式是不是長輩需要的？對孩子和長者是否都有耐性？能否能體會和長者相處的樂趣？老師具備這些特質非常重要，要是教學經驗又不夠豐富，耐心容易被磨掉。」
兩位幼兒園老師除了多年幼教經驗，也會帶長輩活動。帶樂齡班最重要的是經營長期的信任關係。有了信任，才能創造溫度，有溫度才可能持續。楊老師說：「老人願意走出門來參與，一開始是基於對你的信任感，有了信任就會放心跟孩子融在一起。阿嬤常會問這是哪家的孩子，我熟悉孩子也熟悉老人，很快就可以連結。我在這邊很久了，了解每個長輩。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認識孩子也認識長者。如果不知道他們的名字、身心狀況、家庭成員、生活環境，甚至家庭的困難，很難把他們融在一起。變成只是一個課程，上完課就沒了，沒辦法活絡和創造後續。」
這所私立幼兒園因學生人數減少，同時因政府各項新規必須增添各類設備，導致開銷越來越吃重，今年已決定不再招生。走過一甲子的幼兒園反映台灣人口結構的變遷，從最鼎盛時期的100多位，到最後一屆的17位孩子，楊老師很早就預知這天的到來，這幾年與台東聖母醫院合作，將其中兩間大教室改造成高齡者共餐廚房。除了代間學習，繼續開設失能延緩與亞健康班，逐步往高齡社區活力站的轉型作準備。
辜老師在去年取得照服員證照，即將從教保員變照服員。關於職涯上的大轉折，辜老師說：「楊老師以前問我『未來如果沒有孩子了，你願不願意帶長輩？』其實我考慮了很久，以前聽人家說過『小孩子流口水很可愛，可是老人流口水很可怕』，這句話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主要的關鍵還是在我媽媽倒下後，我在機構看到這麼多虛弱的重症長輩，身為家屬會覺得，當有人去照顧我媽媽，我會很安心，我才可以放心做我的事。所以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有力量去照顧逐漸衰弱、亞健康的長輩，幫助他們延緩退化，別變成我媽媽的狀況，我想，我可以來做這個。有時長輩在班上情緒突然掉到谷底，我能理解，我知道為什麼這樣，所以我不會太介意。」
辜老師正和附近一所小學的校長討論失智教育課程。當幼兒園沒了孩子，就走向有孩子的地方。知道幼兒園即將停止招生的消息，一位樂齡班阿嬤感嘆：「要是小孩子不在了，感覺很稀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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