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的「Tante-Emma-Laden」（艾瑪阿姨的店）聽起來很親切，泛指逐漸消逝的傳統小雜貨店、柑仔店。這種店通常是一個老闆顧著，販賣生活基本必需品、簡單蔬果、糖果餅乾、菸酒、基本文具書報等。「艾瑪阿姨」是約30歲以上德國人的共同記憶，德國馬克年代，小朋友一放學湧向艾瑪阿姨雜貨店，50芬尼就可買到一枝果汁冰棒。
不過，「艾瑪阿姨」逐漸成了懷舊名詞。近30年來，大型、時髦、便宜的連鎖超市增加，散落在都市鄰里各處的「艾瑪阿姨」隨之減少。直到現在，媒體、學術圈、公民團體討論德國都市發展議題時，常拿艾瑪阿姨的減少作為都市多樣化、鄰里人性化服務的哀悼。從大學搭車返家的途中，都會看到一家殘存在柏林蛋黃地段的「Tante-Emma-Laden」招牌，總想著不知它哪天會消失。
德國個體零售店逐漸消逝，反應都市仕紳化現象，大量資金湧入造成小店出走，鄰里景觀的多樣性降低，人際網絡淡化。這種小柑仔店不只是都市鄰里的社會結點，是強化地方認同的重要推手，也被視為「城市之眼」，扮演人性化的社區監控角色。小店生意仰賴地方居民的信任和情誼，比誰都反對地方犯罪與人情冷漠，不管是誰家小孩霸凌同學、未成年買菸被老闆娘或顧客發現，不是當場機會教育，就是告訴父母。看到哪家太太好幾天沒來，就打聽近況看她是否安好，社區有甚麼不對勁，艾瑪阿姨都知道。少一點監視器，多一些艾瑪阿姨──用人性化、社會有機性、以公共親密為基礎的公共監督系統，取代冷冰冰、以不信任為假設的社區監視器，是德國現代鄰里營造工作的核心價值。
2015年，德國都市研究學會（Deutsches Institut für Urbanistik, Difu）以「理想的未來都市生活」為題，在全德國進行了一項調查，共6490位受訪者。其中一項「未來您希望大部分時候在哪購物？」最多受訪者（40%）表示希望能在鄰里內的小店購物，高於市中心商店（26%）、大賣場（19%）和網購（15%）。以年齡層來看，在鄰里小店購物是18歲以上65歲以下和65歲以上填答者的首選（分別佔49%和35%），其中21歲到29歲的年輕族群對於在鄰里小店購物有更強烈的傾向。而青少年世代對「艾瑪阿姨」較陌生，鄰里小店在18歲以下族群中只排第三，佔24%，低於大賣場（30%）和市中心商店（29%）。
不過，這個未來理想都市生活的調查只反應出期待，並不一定貼合現實行為。雖然小店可提升社區的人際互動與溫暖，可是當消費者疲於家庭與工作壓力，還是趁周末開車前往一應俱全的大超市購物比較實際。希望與現實的差距，反映現代人多少的身不由心。歐洲貿易協會（Das Europäische Handelsinstitut, EHI）針對全德生活用品零售店的調查就反映出現實和期待的落差──幾十年來，德國生活用品商店的數量減少，但規模更大、商品更集中。1970年德國大約有16萬生活日用品商店（前西德約13萬），2007年只剩約5萬，到了2014年低於4萬。其中個體小店在步入21世紀後的10年內就關掉了約2萬家，直到2013年只剩約9700家，佔全德國的25.3%，但營業額卻不到3.5%，大部分皆被超市、大賣場、廉價超市瓜分。其中廉價超市數量佔42%為最大宗，營業額也佔總額的45.2 %。德國人傾向往大型和較便宜的超市購買生活所需，這現象和台灣很類似。
個體雜貨店減少，拉大城鄉差距
德國傳統柑仔店減少，除了弱肉強食的零售生態，根本原因還是都市化及人口結構變遷。家庭擁有車的比例提高，方便開車前往最近的大賣場購物，同時鄉村年輕人口大量移往都市、高端產業人才也集中在都市，地方經濟衰頹，企業撤走導致工作機會減少、聯外交通班次縮減……如此的發展趨勢，最大受益者是住在都市中心且行動自如的居民，享有應有盡有且價格便宜的優勢；而偏鄉、村落居民就成了購物弱勢族群，特別是行動不便者，以及因生病、年紀太大而無法離家太遠或無力駕駛的高齡族群。
原本一些村落還有唯一一家雜貨店，但隨著村莊人口老化，小商店老闆也跟著老化，老闆一退休，這個村莊再也沒有可就近購買生活日用品的地方。村莊沒了柑仔店，就少了包裹信件收發中心、資訊集散地、社交結點，聯外巴士班次又少，居民少了外出和聊天的機會，村莊生活更加寂寥。
構成一個完整的村莊生活，小零售店是個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德國已步入超高齡社會，這個問題迫在眉睫。近距離提供偏鄉居民日常生活所需、活絡社交和村莊機能，是城鄉平衡發展的重點目標。如何透過因地制宜的零售模式，縮小城鄉差距，盡可能地讓城鄉的居民都能享有一樣的營養、一樣的多重選擇、且價差不大，必須透過創意性、彈性的方法來解決。其中一個方式就是行動超市。不敵大型連鎖超市而沒落的艾瑪阿姨，現在又有了新任務。
跑吧！艾瑪阿姨！
老艾瑪阿姨終究沒消失，反而跑了起來，變身行動超市，穿梭在各村落間，為偏鄉居民，特別是高齡、行動不便、失能者減輕不少生活負擔。有些商品稍微貴了些，卻省下壓力、時間，對一般居民也方便且能省下油錢，畢竟一般人不會為了一點東西特地開車到最近的超市，寧可等待行動超市的到來。
行動超市定時在幾十個村莊間來回，少了店租、水電暖氣、裝潢、人事費用，並且機動性高，還同時架設網站，放上商品型錄、行經地點、停留時間等鉅細靡遺的資訊供人查閱。除此之外，艾瑪阿姨還保有傳統特色，這是廉價超市、大賣場無法辦到的──高齡友善的人性化服務。若長者不方便提東西，司機可幫忙提到家裡。老闆喊得出客戶的名字並問候他們，也熟知客戶喜好。艾瑪阿姨再度成為現代特定族群基礎生活的必需，不止在民生經濟，也在偏鄉居民和高齡者的社會、心理需求上再度扮演重要角色。
2015年9月開始，艾瑪阿姨更多了一項特別任務，定時開往一些療養院、長者安養中心，讓長者、身心障礙者再次享受親自挑選蔬果的自我價值感和購物社交。
艾瑪阿姨安養院專車是德國聯邦社區安養與療養機構協會協助推動的方案之一，為了提升療養院和安養中心住戶的生活品質，同時降低院方人員的工作壓力。如此的概念頗具智慧，不必花大錢弄不保證有效的新工程，而是創意運用現有資源，展現高度的資源媒合能力，不需大費周章就能見到效果。這項任務，除了艾瑪阿姨還有誰能辦到呢？
大頭仔的百寶車
德國「艾瑪阿姨」行動超市背後所反映的問題與需求，也存在於台灣。
在台東池上的街頭，常看到一輛載滿蔬果、乾貨、簡單肉品的發財車，沿街叫賣。
老一輩人都喊司機兼老闆「大頭仔」，雖被大家喊「大頭仔」，也是頭髮花白快80歲的阿公了。聽鄉內一位阿嬤說，大頭仔還是十幾歲的小夥子時，已開始打著赤腳沿街兜售商品了。不管幾歲，大頭仔在鄉內老一輩人眼裡，是永遠的阿弟仔吧！
還記得奶奶生前最開心的時刻，就是聽到大頭仔蔬果車播放的台語老歌。奶奶行動不便，一天當中除了上廁所、吃飯、就寢，也只有這時候會奮力爬起，扶著助行器慢慢又匆匆地趕去。買番茄、洋蔥、殺個價，和鄰居一起討論貨的品質如何，有時抱怨怎麼這幾天沒來。短短幾分鐘和大家七嘴八舌，然後檢視戰利品，佩服自己眼光精準。
奶奶過世後，大頭仔的發財車從此不再在我家門前放慢車速。鄉人開玩笑，每走一位老人，大頭仔就少了一個客人，這玩笑話背後，顯露出甚麼樣的社會現象與需求呢？
大頭仔的行動蔬果車可是有學問的。在平地以賣蔬果為主，蔬果賣掉騰出的空間換成簡單的肉類，吊起幾串香腸，往山區部落開去，順便收購當地蔬果。他讓偏鄉資源互通有無，且深知每個客戶的習慣和需要，部落人需要甚麼、有甚麼可賣、哪家的老人身體狀況如何、開車經過時車速得放多慢、得多叭幾聲、需不需要探頭往裡看看……這些他都清楚。他知道該在哪停車、停多久，等多久沒見人應門，就可往下個目標駛去。
南部橫貫公路、台23東富公路和一些鄉間小路都可看到大頭仔的發財車。從這些聚落開車往最近的大型商店，至少要30～40分鐘，但對年歲過大無法駕駛的長者、行動不便者，不管多遠多近都是無法到達的距離。部落、偏鄉柑仔店販賣的大多是保存期久的零食、菸酒、乾貨；保存期限短的生鮮食品，就仰賴像大頭仔這樣的行動蔬果車。行動蔬果車是部落居民，還有鄉內行動不便、獨居老人的生活與心靈依靠，讓他們保持社會連帶，感覺不被遺忘。如果大頭仔退休了，這些人該怎麼辦呢？
大頭仔日復一日，從年輕到老，總是重覆一樣的工作；而艾瑪阿姨的行動超市，其實只是回歸到德國幾十年前舊時代的行商模式。傳統和創新，有時指的是一樣的事物，變的是這個世界。那些被認為該淘汰的事物，再度被賦予新價值、新任務。
艾瑪阿姨退出都市日用品零售業的廝殺戰，轉而穿梭在鄉間小路，也算是活出新生命，懷念舊日時光的德國人們也可以稍微放心了。有些即將被淘汰的行業雖令人懷念，可一旦在現代失去了競爭力，也只能眼睜睜看它消逝。就算努力救回，看它無法再現當年榮景，被閒置在那，還是有些尷尬和淒涼。若讓傳統事物重新發揮實際功能，讓懷舊象徵和現代需求再度搭上線，並解決問題，這才是讓老兵真正的重返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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