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拓南少年戰地回憶錄(下)──紀念二次世界大戰終戰71年

印尼巴厘巴板軍事基地,右後為荷式建築被日軍改成軍舍。翻攝《拓南工業同學錄》印製年份不詳。 印尼巴厘巴板軍事基地,右後為荷式建築被日軍改成軍舍。翻攝《拓南工業同學錄》印製年份不詳。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反攻巴厘巴板──二戰西南太平洋戰區終結

1945年5月的婆羅洲戰役,是二次大戰西南太平洋戰場最後關鍵性的一戰,日本在菲律賓和東南亞各地已經失勢,殘存的兵力逐漸聚集在印尼巴厘巴板。婆羅洲戰役於7月的最後一波攻擊行動,目標即是戰末日軍在南洋最重要的軍事基地巴厘巴板,這也是最多拓南生陣亡的一場戰役。

「盟軍正式登陸巴厘巴板之前,海面都被盟軍軍艦包圍,每天都有飛機來空襲、丟炸彈。我們石油廠員工要緊急撤離,拓南生全部『就地入營』,編入各軍隊。我沒有受過正式軍事訓練,叫我打仗也不會,不會拿槍就是當軍伕,我被編入第二大隊機關槍中隊,負責扛彈藥。」

「盟軍在清晨正式進攻。我待的精製部是位在山頂的第3工廠,旁邊又是司令部,所以對戰況很清楚。盟軍還沒正式登陸前,第一小隊駕著卡車上山,上面載著大型機關槍,對空掃射,打下一架小型偵察機,之後引來一架雙體攻擊型戰機反擊,全隊陣亡。他們說是美澳聯軍,但我看到地面上都是澳大利亞第7大隊。澳軍慢慢登陸,軍隊都陸續走到大街上了,還沒正式開打,第3小隊佈署在港邊的一個小山丘,隊長一下令,全隊開始掃射,只見敵軍前排的人全部倒下。打完後稍微休息,迫擊砲就打來了,那個小隊長,第一砲就戰死了。接下來,澳軍開始掃射,第3小隊全部陣亡。接著澳軍不斷逼近第2小隊,兩軍靠近,比的是武器性能,澳軍的機關槍是連發掃射,人只要一站起來就會被打中。但日本機關槍是一顆一顆打,速度慢,子彈也差,打沒多久就瞄不準了,第2小隊也全數陣亡。」

「然後美軍空投一種化學武器,我們全部都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醒來一看,哇!澳洲兵全都走到街上了!醒來後又發現第2大隊把我們整個機關槍中隊拋棄,自己先撤退了。」

「我們機關槍中隊被丟下後,也不知道去哪裡。那個機關槍很重,要4個人扛,發號施令的人說要幫我們找吃的,一去就沒有回來。然後砲手也說,他大概死掉了,輪我去拿飯給你們吃,也是一去不回。之後兩個扛槍的說,我去找他們,也不見了。剩下兩個人扛著機關槍走來走去,沒有砲手,要怎麼打仗?所以連槍也丟了。我是扛彈藥的,彈藥很重,路又難走。他們跟我說:『沒槍怎麼打?丟掉了啦!』我也乾脆就丟掉,大家各自逃亡。」   

「流亡時看到很多日本兵,唉!悲慘的戰爭!有的死在路邊,有的拿著拐杖,有的生病走不動躺在路邊。我中途遇到台南同期的拓南生,兩人一起作伴,躲在空軍舍,靠之前人留下的糧食過活,就這樣一直沒目的的流亡。後來在河邊洗碗時被一位日本軍官發現,我們又被編入軍隊。不進去行嗎?他手上有槍呢!」

「日軍戰況沒有更好,只有更差。我們一直撤退,退到戰地路標記K10的地方,迎面出現一台澳洲坦克。中隊長命令這個台南同學把炸彈裝在背包,要他揹著衝向坦克,這個戰術就是連人帶炸彈被戰車輾壓,爆破戰車。我很不滿,為什麼自殺攻擊就要讓台灣人去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跟中隊長抗議,說這個人根本沒有學過打仗,怎能讓他白白去送命!中隊長罵我,叫我閉嘴。突然這個坦克打出煙霧彈,冒了很多白煙,然後不見了,朋友也因此撿回一命。」

「日本兵力分散在東南亞各地,但也只是據點佔領而已,日本兵少,那麼多地方也管不來,沒法全面統治,當地人對日本沒有忠誠度。日本諜報系統、通訊科技都不如盟軍,武器也比盟軍落伍,高射炮一打出去,根本打不中美國飛機。美軍空戰實力明顯比日軍強,美國飛機飛行高度較高,載油量更大,從高往下打命中率比由下往上打高,但他們的戰術不是在高空一個一個打落日軍軍機,而是直接轟炸日軍機場跑道,美軍在空中就好像貓玩弄老鼠,等日軍戰機快沒油了緊急迫降,一降落到機場受到嚴重顛簸,就會故障。一天之內,許多軍機不是全毀就是故障。只要親眼見到就知道,日本遲早會戰敗。」

「我們一直撤退,退到不能再退,就在這時,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

民國70年8月,拓南同學自費組團至當年印尼戰場祭悼陣亡同學。翻攝民國73年版《拓南同學錄》。作者提供。

歷經戰爭的心聲

「為了少數好戰份子,逼迫百姓去參戰,一個好好的人,就這樣死了、殘廢了,就算回到家,往後人生也黑暗了。他們的父母、妻子、孩子,也跟著承受一輩子的苦。……那些高層的人都沒想到,他們的部下要是死了、受傷了,他們的家庭也要承受所有的痛苦。這些他們都不重視,只會說:『來死吧!來犧牲吧!這是光榮!』這是錯誤的想法!……人的本性沒那麼殘忍,但戰爭把人逼得變殘忍。……不管戰勝還是戰敗,最可憐的都是基層的兵仔,……哎,說到戰爭,好可怕!尤其日本快戰敗時,戰勝國猛逼戰敗國,戰敗的一方也實在可憐,往前衝,被敵人殺死,往後退,被長官殺死,那些基層兵仔的下場就是這樣。」

爺爺的同學會

倖存的拓南生在戰俘營住了一段時日,搭乘美軍貨船被遣送回台,沿途停靠一些地方,陸續有人上船。船停靠菲律賓時,大家見到原本以為陣亡的同學走上船。同學們激動地上前擁抱他,其中一位胸前還抱著寫著他名字的骨灰盒,立刻把木盒丟到海裏。當時拓南同學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有同學陣亡,屍骨無存,就會掬一把戰地的土,裝入木盒,寫上陣亡者的名字。若哪天有幸回台,再送到同學家中,算是給家屬一個交代。

拓南生在船上交換著自己的所見所聞。船進入基隆港,正是端午節,港邊放著鞭炮,拓南生們從沒聽過這種聲音,以為是機關槍,立刻躲進船艙。「原來台灣變成這樣了,這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景象。」再度踏上家鄉的土地,台灣已從昭和變成民國。

二戰結束,歷劫歸來,面臨的是另一個動盪不安的社會,這群只會說日語的台灣青年常被貼上「效忠日本」、「漢奸」的標籤,歷經政權更迭的痛楚,有的甚至遭受政治迫害。他們學習新國語,適應全然不同的社會,戰後分散全台各地,踏入各行各業,努力過著平凡的生活。

我深深體會到,言語與文字根本不足以描述這群人們所承受的一切。最能讓他們一吐為快的,或許只有同學會了。餐桌上的聊天內容常是台灣二戰史遺漏的一大塊,有些故事的主人早已葬身南洋,而生還者的使命,就是代替那葬身在南洋海底與叢林的台灣孤魂,訴說永無法道出的悲涼。

戰爭結束後接連而來的是種種人權議題。每次同學會,拓南生總是交換著相關消息。幾位同學努力為台籍日軍的權益奔走,有位同學帶著陣亡學弟的遺孀前往日本,獨自在國會前抗議日本對台籍日軍和其家屬的漠視。在場只有兩個人,一個舉牌,一個哭泣,或許路人只當他們是瘋子。另一位同學寫下個人回憶錄,自己印製分送,不管多少人真的去讀。僅管他們的吶喊終將淹沒在歷史洪流中,倖存的拓南生們,仍舊奮力發聲。

終於,他們的戰地記憶被紀錄、出版。《消失的1945──台灣拓南少年史》為當前記載拓南生二戰經歷最完整的一本著作,作者是吳淑貞、吳淑敏姊妹,我和她們的共同身分就是拓南工業技士的孫女。在這本書裏,我看到許多像爺爺一樣的身影,深深感受歷經殖民、戰亂、政權更迭的台灣,在痛苦翻身時釋出的聲音與力量。故事會召喚更多的故事,在兩位作者的精神感召之下,我也開始紀錄爺爺的戰地記憶,讓台灣拓南生的紀錄,再添一筆。

《消失的1945──台灣拓南少年史》作者:吳淑貞、吳淑敏。作者提供。

同學逐漸老去,開始有人拿著拐杖、坐著輪椅、忍著病痛、需要兒女陪同參加同學會。少年們老了,他們的子女、孫女接手張羅同學會,代為編輯通訊錄。再後來,同學們一一過身,參加同學會的人越來越少,通訊錄上的資料也漸漸被兒女的地址電話取代。

最近期的同學會於2015年辦在台中,我跟爺爺說:「我陪你去,去看看老同學好不好?」爺爺說:「別去了,去了難過。」這一次,除了家屬,到場的老戰士僅剩6位。

問爺爺戰地最溫馨的回憶,就是印尼工廠宿舍的晚餐時刻,坐在爺爺旁邊的灣生說:「好想念那個水果啊!吃過一次就很難忘。外表刺刺的,黃色的,很大顆,切要這樣切,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那個叫甚麼呢?」爺爺說,那是鳳梨。同學一臉欽羨的說:「啊!台灣真好呀!」而爺爺在戰地最想念的是台灣的香蕉,至今一直是他最愛的食物。晚飯後,一群正值年少的拓南生們在海邊排排坐,望著大海,吹著海風,像孩子般不約而同地唱起了日本兒歌,一首接一首。日軍在南洋各地早已失勢,比亞克島的拓南學長們已全數陣亡,美軍重新掌控菲律賓諸島,盟軍即將反攻婆羅洲,巴厘巴板的台灣少年們即將捲入二戰終結前的最大風暴。回想起來,這戰火交鋒前的溫馨時刻,彷彿是生離死別前的寧靜告別。這一道別,若有幸能再像這樣相聚哼歌,就是30年後的同學會了。

戰爭下的小人物們

無論訪談台籍日軍,還是隨國民政府來台的退役榮民,只要和這些帶著戰爭印記的人們一同站在回憶第一線,那些歷史缪論、政治與族群偏見的干擾自然離我遠去。我面對的是一個真實的時代靈魂,一道發自台灣基層的真誠之聲。但老戰士會越來越老,身體越來越衰弱,這是一個和時間賽跑的工作。

小人物的口述史多了許多顏色、氣味與真實的觸感,讓人對台灣的過往衍生立體性的理解與更人性化的凝視。然而,二戰終戰71年,這一切至今仍無法正式進入課堂內被討論,被傾聽。如果大時代讓這些小人物來代表發言,台灣的過往讓小人物來寫,和我們當今所認知的歷史會不會非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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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德語譯者。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主修城鄉發展、社會資本、社區研究。紀錄普羅之聲,尋找普世價值,著迷於在街頭巷尾揮汗奮鬥的小人物們,相信好故事連向內在、連向世界。著有《看見池上,看見時代》、《池上二部曲:最美好的年代》、《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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