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當我說中文的時候,叫做「正港的台灣人」;

當我說英文的時候,叫做「國際化人才」;

當我說印尼文的時候,叫做

「你從小中文是不是不太好?」

「新住民二代是不是有學習障礙?」

「你們是台灣人嗎?」

同樣生長在這塊土地,為什麼我們不能以母親的語言為榮?

就像《深山裡的作文冠軍,會說印尼話》的那些孩子一樣,我從小就跟不太會說中文的媽媽以印尼話溝通;而我的小學同學們,對於「那個成績很好,跟他媽媽說印尼話」的同學,也鮮少投以異樣的眼光。從公立幼稚園一路念到公立大學研究所,一直到我赴美留學的前一刻,都不覺得自己與一般台灣子弟有何不同,也相信在我深愛的故鄉,種族歧視並不存在。

留學期間的5年,我看到的是身為新住民二代、印尼長大的美國總統歐巴馬,拿下諾貝爾和平獎,並帶領美國人民對抗恐怖主義,而不會有人去質疑他的英語能力或「是否有學習障礙」。攻讀博士期間,我研究的是美國學界與媒體界火紅的「移民矛盾」(immigrant paradox)現象,也就是父母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孩子,其學業與日後職場表現,反而比主流社會的非移民孩子來得優秀。

在國立印尼大學蒐集資料、與上百位韓日學生一起進修印尼文時,所感受到的是韓國同學對於我有一個印尼媽媽,投以羨慕的眼光,因為這對印尼語的學習有著莫大幫助;面對高人口紅利、經濟高速成長的東南亞市場,像南韓這種小國,很多年輕人的夢想就是學會東南亞語言、了解當地文化,幫助他們找到三星與LG等跨國大企業的外派工作,成為坐擁高薪的人生勝利組。

一直到返台撰寫博士論文、訪談了多位像我一樣的新住民子女後,才讓我親眼目睹了台灣真正的「最美麗的風景」,以及我們與其他先進國家大相逕庭之處。一位從小會操中、英、菲律賓語的資優生,卻因為國中同學看了電視廣告後叫她「菲傭」、「瑪利亞」,讓荳蔻年華的她,每天放學後把自己關在房門裡,再也不願意跟菲律賓母親說母語,逐漸喪失了多語才能。我在電話訪談說明來意後,某些主流社會家庭的家長,回以「啊~你以為我的孩子,是那些外籍新娘的小孩喔?」、「我女兒念大學,成績很好,不是外配生的啦!」這類的答案。某些大學教授知道我的身分後,開始探聽我是否從小有語言障礙,並主張應該替正在讀大學的新二代同學補習國文。甚至是在公開的學術研討會上,一些所謂資深學者在沒有任何科學證據的情況下,就斷言「新住民子弟的學業表現普遍較差,政府應該透過特教體系,給予輔導」,迫使在場一位新二代大學生,一講到「我的媽媽是印尼人」時,就因為深感羞愧而聲淚俱下。

我無法形容內心感受到的震驚:為什麼台灣的主流社會,不能像美國、南韓一樣,看見新住民子弟的多語才能,並善用我們的跨文化優勢?反而在全球化的時代裡,去歧視自己土生土長、卻又最國際化的一群國民?何況國北教大吳毓瑩、台大社工系陳毓文等專注研究的年輕學者們,她們的國科會報告學術論文,早已證實了新二代的學習表現與主流社會的孩子並無二致。會對新二代的學業造成負面影響的外在因素,一個是父親的社會經濟地位(講白一點,就是某些新二代的表現不好,關鍵在於低教育程度、低薪、欠缺資源的台灣爸爸,而不是受過高中或大專教育的東南亞媽媽);另一個則是社會對新住民家庭的歧視,讓新二代陷入了「自我成真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也就是誤信外界對他們能力的低度評價,進而認定自己不能夠跟主流社會的子弟平起平坐、站在相同的立足點。

恐怖的是,從小學教師到大學教授,很多都帶著有色的放大鏡,來檢驗新二代的表現。遇到了學習表現較差的新住民子女,不先檢討制度上的缺失、社會資源上的分配不均,反而認定了是東南亞裔的家庭背景,阻礙了孩子學業上的發展,進而要求母親不要跟孩子說母語 (奇怪~口號喊的不是「搶救母語」與「推動國際化」嗎? ),或是請父母多待在家裡教導孩子數學 (奇怪~那怎麼沒有叫主流社會裡的父母,把孩子從數理補習班拉回家裡自己教?)。

於是我開始找尋資料,想聽聽在我們心態偏差的學界與教育界外,其他在這個社會裡佔據高位的菁英,是怎樣看待新二代?我聽到某位總統候選人公開呼籲,「希望新住民的孩子有一天也可以當總統」。然而,我很想告訴她:在當大總統前,能不能先給我們當小小的公務員?現行的制度,規定移民署轄下的東南亞語言通譯,需先參加民間團體所舉辦的通譯訓練,但這類課程卻只保留給第一代的新移民配偶,從小會講雙語的新住民第二代反而不得其門而入。另外,台灣的新住民家庭大多來自越南與印尼,我國並在這兩個國家分別設了兩個外館;面對如此龐大的業務量,外交官考試至今仍沒有越南文與印尼文考科,讓很多能夠使用印尼語或越南語的新二代,無法善用母親賦予的語言優勢,投身外交行伍、發揮雙語專長。

我也聽到了某位最貼近台灣這塊土地(因為常跪在地上、又喜歡塗泥巴在身上)的總統候選人,告訴大家「如果大陸台商的孩子不能選總統,菲傭生的孩子卻可以選總統,台灣民眾將無法接受」。他當初替新二代做了階級、血統與出生地上的審查與判定,只為了捍衛自己選總統的資格;透過了與台商孩子間的對比,來凸顯東南亞勞工階層孩子的不夠格。希望這位候選人能夠清楚地告訴大家:菲傭或印勞的子女如果當上總統,會對台灣社會帶來什麼弊害?您又要採取哪些措施(例如像當年查禁河洛語一樣來查禁東南亞語),防堵這些勞工階層、東南亞血統的台灣囝仔,成為日後的國家領導人?

驀然回首,我發現會端出「新二代低人一等」這類言論的人,大多是社會裡掌控資源的既得利益者,包括了產、官、媒多棲的學者,或是強調漢人沙文主義、以操弄族群來從中獲益的政客。藉此,他們邊緣化新住民(或許也包括原住民)社群,強調我群(we group)在血統與文化上的優越性,進而鞏固自身在統治階級裡的地位。難怪某位總統候選人與所屬政黨會一直強調「炎黃子孫」、「兩岸一家親」,藉此壟斷兩個漢人社會之間的政經合作。被投射為菲傭與印勞、被塑造為「連中文都講不好」的新住民子弟,資格不符、血統不正,當然被排除在漢人與漢人的利益交換之外,只能被定位為無能且耗費資源的外人,成為既得利益者攫取更多資源、讓弱勢能夠「被他們照顧」時的籌碼。

或許我當年的國小同學,還來不及被上一代的種族主義所汙染;他們還沒學會如何排擠、邊緣化東南亞裔的同儕,來塑造自身在血統與文化上的優越性,從起跑點上就立於不敗之地。然而,如果不從制度面去改革、不讓社會大眾看見真正的新二代、不從根本上改正主流社會對新住民家庭的錯誤認知,那麼我們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學到今天在上位者的醜陋伎倆,靠著排擠與歧視新住民社群,來催眠自己仍然在全球化時代裡享受高人一等的血統種姓,進而漠視先進國家靠著移民力量不斷前進的事實。

我不希望主流社會的孩子被催眠、被汙染,一如我不希望新住民的孩子被羞辱、被歧視。不讓孩子受害,前提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必須先被喚醒。可惜的是,裝睡的人沉溺在權力與利益的美夢裡,似乎還叫不醒!

(作者為新住民二代,印尼語教師,美國夏威夷大學博士候選人)

瀏覽次數:17345

延伸閱讀

第六任直選總統即將誕生,我們都準備好了嗎?在政黨攻防熱鬧上演的同時,您希望新總統如何決定攸關未來台灣進步的住宅、國土規劃、教育與人口等政策嗎?獨立評論發起「給未來總統的一封信」,邀請關心台灣的您一起促成美好社會的進步與改變。投稿請至:opinion.cw@gmail.com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