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白.皮莎妮,讓我想到了茱莉亞.羅勃茲所飾演的電影《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Eat, Pray, Love)。只不過,在現實中壯遊印尼的皮莎妮,對於要品嘗某些異鄉食物,並沒有辦法像茱莉亞那樣地快意自在。
會講印尼文的皮莎妮,曾是路透社駐印尼特派員。她在倫敦取得熱帶流行病學的學位後,再度回到印尼,並進入該國衛生部,從事愛滋病感染問題的研究。這樣的皮莎妮,對於印尼的了解確實超過了一般的印尼人。
皮莎妮曾被一位賣鹹魚的蘇拉威西婦人,當成是「印尼天龍國」的爪哇人,在天高皇帝遠的諸多離島中,顯然有不少印尼人,還欠缺「印尼人」的概念。皮莎妮於是起心動念,寫了一本書──《印尼etc.:眾神遺落的珍珠》,描述這個貌似不存在的國家。
印尼作為一個萬島之國(名義上有1萬7千多島,但按照台灣也有些敏感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121條第一款的標準,她只有1萬4千多島),從來就無法讓人「見微知著」。她包含著唐代高僧「義淨」赴印度留學中途,補了6個月「梵文托福」的蘇門答臘;外形酷似尼斯湖水怪(而且是正朝著我們游過來的樣子)卻擁有最早人類洞穴畫創作的蘇拉威西島;同馬來西亞、汶萊三分天下的世界第三大島──婆羅洲;以及富有香料與基督教徒的摩鹿加群島……
前天,我獲邀到知名政論家胡忠信先生的廣播節目上,一起討論皮莎妮的大作。胡先生對於印尼的統合問題感到興趣。於是我綜合了皮莎妮書中所言,以及我對東南亞史的一些見解,向胡先生的聽眾們做了些陳述。回家後意猶未盡,想將我在廣播中所做的答案,進一步化成文字。
中央政府怎麼讓人民產生國家認同?
建國以來,雅加達大致透過以下五種方式來統合印尼諸島:
1.伊斯蘭文化的連結:一直到19世紀,印尼的伊斯蘭信仰圈都很有限,主要集中在一些較大的貿易港區。蘇哈托執政期間,大力鼓吹伊斯蘭精神,使得伊斯蘭成為爪哇人與多數非爪哇印尼人的共同信仰。
2.國家史的建構:傳統印尼社會「對歷史是無感的」(ahistorical),此點與「對歷史缺乏分期概念的緬甸人」(Lucian Pye, 1962)雷同。印尼建國以後,編纂國史成為了統合印度尼西亞的重要途徑。在第一屆印尼史專題會議之上,多數學者認為,「史實」是次要的,史學的目的,在於增進民族自覺。第二屆會議雖強調,國家史應當是各地方史的有機結合,不過長久以來,印尼史還是以爪哇史為中心,並且存在著重殖民檔案、輕地方文獻、爭議事件真相未明,以及抬舉軍方「貢獻」等問題。
3.越區移民:蘇哈托執政時期,開始力推由前任總統蘇卡諾所提出的「越區移民」計畫。依計畫,雅加達每年從爪哇與峇里島上遷出30萬貧苦農民,進而將爪哇價值擴散,同化邊陲的非爪哇印尼人。此舉同1980年代馬來西亞引進菲南數十萬穆斯林,來「平衡」沙巴基督徒的政治勢力,以及2006年中國藉開通青藏鐵路,讓大量漢人移民稀釋藏人比例等作法,可說是如出一轍。不過據皮莎妮觀察,那些孤立於外島的爪哇文化村,不易產生同化,反倒可能淪為地方反抗中央的攻擊標的。在亞齊的爪哇移民村,便是如此。
4.推廣電視:1970年代中,印尼在發射人造衛星之餘,每年向諸島發放5萬台公用電視。電視多半擺在村長家,藉以宣傳節制生育等政令。這招還蠻有效的,皮莎妮說,在那些有電視的村子,生育率確實大幅下降。1990年代,雅加達引入了「墨劇」(確實是墨西哥的連續劇,我沒打錯字),後來印尼也自製本土劇,也看得到諸如驗DNA之後發現彼此是親兄妹的橋段。近年來,賴手機與衛星電視之功,更助長了印尼的一體化。
5.權力下放:1998年哈比比任總統,印尼一面放手東帝汶獨立,一面採取「去中央化」的政策。皮莎妮說,這與哈比比出身蘇拉威西鄰近小島有關。權力下放之餘,地方不再是「中央的廚房」(原來像巴布亞等省分的資源多得直送爪哇)。不過,雅加達唯恐權力下放會變相鼓勵分離主義,因此決定將醫療、教育、投資、漁業等權力授予縣級,省縣單位於是增加。2004年後,縣長開始直選,但人民上街抗爭之事也不斷增加。民間也開始流行向中央遞交提案,據以爭取雅加達的「地方平衡基金」。
國家到底在哪裡?
印尼真的太大了。皮莎妮提到,印尼學生在朝會上有時不只要唱國歌,還可能得唱一條叫做〈從沙邦到馬老奇〉的歌曲,這首歌類似於〈中華民國頌〉,而沙邦和馬老奇則類似於「古早味」地理課本裡,中國極北之地「薩彥嶺」、極南之地「曾母暗沙」的概念。
印尼國徽上的「大鵬金翅鳥」,抓著一道標語──「異中求同」,一語道破了印尼地區自古以來領土星散,不易統治的結構性問題。
國家到底是何物?有時踩在腳底,有時沒於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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