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裡的課程，都是以學分數來量化教學內容，各大學也都依據《大學法》，將128學分訂為畢業學分數。然而有些課，大學非常重視，列為必修，你得到的卻是「0學分」。
潘文忠因管案而辭去教育部長，2019年1月14日回任；這可是教育史上頭一遭，可見蔡政府對他的肯定與倚重。2018年4月18日他在辭別餐會上語重心長的說：教育人員必須堅守一件事，不可以講假話、做假事，否則就不是教育。
大學的零學分課程，是玩真的還是玩假的？如果課程就是假的，教育為什麼要作假？如果課程確實是真的，為什麼是「0」學分，連「微」學分都不是？
學分與教學的誠實對應
「學分」與「教學」之虛實有無，在邏輯上有四種可能的組合：(A)有教學、有學分；(B)有教學、零學分；(C)零教學、有學分；(D)零教學、零學分。
其中，只有A類課程是名符其實、表裡如一。B、C、D三種都是名不符實、表裡不一。但你可能會很驚訝，這三種類型也都長期存在於台灣高教。
本文以成大的「踏溯台南」為例，聚焦「有教學、零學分」的B類課程。近期會另文討論也是B類的體育課以及更不恰當的C、D兩類。
「踏溯台南」：精彩的必修零學分
大學裡的課，能受到媒體青睞的實在不多。最著名的應該是耶魯大學創校以來最熱門的一門課，教導學子「如何獲得幸福」；台大最受學生歡迎的「愛情社會學」也曾多次登上版面。但是能博得台灣最大報以全篇社論分析讚揚的，只有成大「踏溯台南」這門通識課。
2017年首次開課時，近3,000名新生齊聚榕園，在空拍機下奮力高喊：「我在成大 踏溯台南」，史無前例，壯觀且感人。校長蘇慧貞接受民視採訪時，針對課程理念與目標，誠摯的表示：
這是一堂探索人文采風的必修課程，在面對全球化的衝擊下，其實很重要的一部分力量，必須來自於對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源起，有更真實的感受和更強烈的認知。
天下雜誌635期教育特刊中有〈扎根台灣 讓世界走進來〉一文，也給予極高的評價：
很少有大學在思考國際化的同時，還能回望土地。成大首創零學分通識課「踏溯台南」，讓大一新生深入台南。課程路線納入荷蘭、西拉雅族的文化，就是藉由走過空間跟時間，理解自己的定位與土地。
自由時報對這門課的結論是：
「踏溯台南」，鼓勵學生從在地行動學習異質經驗，感情、審美、理念、思想、問題意識、解決方案都從實際出發，這才是以學生為主體的活教育，才能豐富學生的學習與生活。
的確，多麼活潑、多麼有創意、多麼深富價值、多麼紮紮實實的一門課！可是，為什麼是0學分呢？
更明白的說，為什麼大費周章精心規劃了這門勞師動眾的精彩課程，認為這門課如此重要，必須是全校必修，但卻決定這門課不值得有學分呢？
媒體的諸多報導中，從未忽視「踏溯台南」是0學分的事實，但卻從未對此提出疑問，校方因此也從未提出任何解釋。這門課的0學分似乎理所當然。是什麼樣的價值觀與思維模式，支撐著這個穩固的默契，值得我們省思，因為這不是單一事件，其實反映了台灣文化中相當深沈的東西。
必修「0學分」對學分制度的破壞
法律上不可能有「罰款0元」或「拘役0日」的規定，因為這不僅是廢話，更會是對「罰款」與「拘役」制度的諷刺。因為「0」不是自然數，無法對應經驗世界中的具體事物，所以無法轉化為法規與制度的內容。
弔詭的是，在最講求邏輯思維的大學教育裡，卻出現了諸多「0學分」的必修課；就是學生必須修習這些課，以取得這些「不存在的學分」，才得以畢業。
0學分必修課因此破壞了學分作為大學教育的計量基礎，使得畢業所需的128學分數失去意義，因為128學分加上一個「0學分」還是128學分，無論加上多少個「0學分」，也還是128學分。
0學分課程的成績也失去了成績應有的意義，因為100分和0分得到的都是0學分，也就是都得不到學分。GPA或學期平均分數也被扭曲了，因為100分乘0學分是0，60分乘0學分是0，0分乘0學分還是0。在「二一」退學的學分計算上，0學分也不可能計入及格或不及格的學分。
而在台灣高教中出現的0學分課程，全部都是必修，而且絕大多數是全校必修，學生並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為什麼從來沒有選修課是0學分呢？因為這樣的課自貶身價，必然難以生存。
在實務上，「必修0學分」的事實對學生而言，可能導致學習動機的降低；授課老師則更能感受0學分的輕薄，而導致教學熱忱與責任感的滑落。0學分的課必然成為課程中的「次等公民」，教與學兩方面均可能流於形式。
因此，無論是在理論或是實務上，誠實的必修課不應存在「0學分」的選項。0學分的選擇，反映出的是動機上的糾結，以及兩種不同價值的衝突。
「踏溯台南」：從0學分到1學分
2018年9月12日成大學生會參與了台大、政大、清華、北市大等大學20多個師生團體共同召開的記者會，指出零學分必修課程、英檢畢業門檻與「二一」退學等高教政策涉及教育作假，呼籲廢除。
慶幸的是，「踏溯台南」揮別了2年的0學分，即將於108學年改為1學分。學生會肯定課程的人文精神，因此提出「選修1學分」的一貫主張。在歷經通識教育委員會、課程委員會與教務會議的層層討論，決議維持必修，但改為「1學分」。「踏溯台南」的誠實內涵得到了誠實的學分。
然而，有別於兩年前的風光盛大，此項重大變革顯得雲淡風輕，並無媒體關注。我們十分期待校方對外發佈消息，並說明其中的教育理念。這不僅可以彰顯成大的高度，也會啟發其他大學的省思。
「踏溯台南」：必修與選修的選擇
一門誠實的課當然可以是必修或選修，這中間雖然是知識上的判斷居多，但也牽涉到價值上的選擇，尤其是校級的通識課。
耶魯「如何獲得幸福」和台大「愛情社會學」，這兩門課大受歡迎都是出於學生自主的選擇，因為是選修，當然也有學分。「踏溯台南」每年近3,000人修課，是不是受學生歡迎，我們不知道，因為是必修。學生會主張選修，合理嗎？
依照成大的通識教育規劃，非語言類的通識課分為兩類：領域通識課（人文學、社會科學、自然與工程科學、生命科學與健康、科際整合等5個領域）以及融合通識課。全部是選修，沒有必修。
在知識上，探索人文采風的「踏溯台南」，是否如此獨特必須是必修，因而自成一類，獨立於其他所有的通識課？
在價值上，選修與必修，何者較符合「踏溯台南」所要傳達的人文精神？
在實務上，目前是大一必修，但只能大路線4選一、小路線4選一，上下學期路線不同（請見下圖），學號奇數必修上學期、偶數必修下學期；不開放選修。若改版為可重複修習之全校選修，不想吃的可以不吃、想吃的可以吃到飽。何者較佳？
「教育就是不斷的對話」
潘文忠在辭別教育部時除了發出「不可以講假話、作假事」的警語外，還懇切的呼籲：「教育就是不斷地對話」。
成大當初在籌備這門課時，就曾在1學分與0學分之間盤旋，最終落定為0學分。2年後改為1學分，想必也是費盡思量。這「虛」與「實」之間的價值思辯，不正是通識教育中最值得探討的問題？
恭喜成大，「踏溯台南」成為名正言順的正常課程。接著可以用同一把尺，檢視0學分體育課、0學分服務學習課、0學分「線上補強英文」、法院認定違法的英檢畢業門檻、以及「二一」退學。
無論是社會、學校或個人，價值觀的自我省思是向上提升的必經途徑。成大若能利用「踏溯台南」學分改版的機會，針對上述種種議題，在新的學年裡與學生公開對話，共同思辯，那將會是多麼美麗的教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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