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如果冰箱可以是一「座」,山可以是一「台」嗎?

語言中的各種元素,從語音、詞彙、句法、語意到語用,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只是絕大多數的時候人們是毫不自覺的,像「一座冰箱」這樣顯而易見就在你眼前發生的改變其實是特例。 語言中的各種元素,從語音、詞彙、句法、語意到語用,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只是絕大多數的時候人們是毫不自覺的,像「一座冰箱」這樣顯而易見就在你眼前發生的改變其實是特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之前你或許不會說「一座冰箱」,至少我是不會。但今年學測以「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為國文科作文題目之後,「一座」可以是山、可以是塔、可以是廟,現在也可以是冰箱。而冰箱可以是「一個」、「一台」,也可以是「一座」了。

這麼說吧,小學生今後寫作文如果用了「一座冰箱」,老師一定不會,也不敢修正他。可是,如果有一個小朋友寫下了「我家後面是一台山」呢?老師應不應該修正為「一座山」?「一座冰箱」的創新可以被接受,「一台山」卻十分違和,這是為什麼?

語言中的各種元素,從語音、詞彙、句法、語意到語用,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只是絕大多數的時候人們是毫不自覺的,像「一座冰箱」這樣顯而易見就在你眼前發生的改變其實是特例。而這獲得網路與媒體關注的「一座冰箱」,焦點在「座」這個量詞,而量詞正是我近十年來的研究重心,所以怎能不利用這個機會來科普一下。(注意到了嗎?我把名詞「科普」當動詞用,你覺得OK嗎?)

「一座冰箱」之學測認證

學測是大學篩選學生的基本依據,測驗的是高中生接受大學教育的基本學科能力。所以,學測的作文題目中出現了「一座冰箱」,這絕對是給予「一座冰箱」的正字標記。一夕之間「一座冰箱」確定進入台灣華語的語彙。

作家米果顯然一時技癢,在「獨立評論」以「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為題發表了一篇作文,用了15次的「一座冰箱」之後才故做驚覺:「等等,為何是『一座冰箱』?一直以來我都是用『一台冰箱』啊!」

的確,絕大多數台灣人的語感中,冰箱不是「一台」就是「一個」。學測中出現的「一座」並非大考中心所新創,而是引用了作家黃麗群2016年的一篇散文〈如果在冬天,一座新冰箱〉。文章中,媽媽對作者說:「我就是想要一大冰箱啦。」買了新冰箱之後,作者對媽媽說:「妳是不是一整天在家裡走過來走過去,一想到這冰箱就非常滿意。」可見在作者的口語中,冰箱依舊是「一台」、「一個」;而3次的「一座」都是在文字敘述中。

巧的是,作家蕭信維(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第12屆短篇小說獎得主)2020年10月在聯合副刊也有一篇名為〈冰箱〉的散文。其中這一段最有意思:「母親說,不行,一定要有一自己的冰箱。於是那年的生日禮物。就是一小冰箱。」母親口中的「一個冰箱」化身為禮物後,卻成了文青筆下的「一方冰箱」!可是文中「台」和「冰箱」還是一起出現了3次、「個」2次、「座」也是2次、「方」就那麼1次。

學測作文考的當然是書面語,不是口語。「我手寫我口」是成不了文章的,至少成不了好文章。這大考中心認證為書面語的「一座冰箱」,會不會蔓延進入口語呢?可能性極高,因為曝光率實在太高了,高中生人人皆知,哏圖滿天飛。可是「一方冰箱」目前十分不看好。

吸塵器依舊是「一台」

在黃麗群的冰箱一文中,還有這句話:「一繫了紅緞帶的吸塵器」。冰箱和吸塵器都是直立的電器,都可以是「一台」,但冰箱現在可以是「一座」,吸塵器為什麼不行?

之前冰箱不會用「一座」,因為冰箱沒有基座,是可移動的,不是固定在地上的,大一點的冰箱甚至是有輪子的。冰庫與冰箱不同,可以視為固定的建築,所以「一座冰庫」理所當然。可是冰箱在大部分人的日常經驗中,終究也是極少移動的,是固定於一處的,體積也算是大的,所以,「一座冰箱」有點違和又不那麼違和,於是創造出些許陌異的fu。

吸塵器體積不大,而且經常使用,使用時絕對是前前後後動來動去,所以不會是穩坐大地的「一座」。掃地用的掃把或是掃帚都是「一把」或是「一根」,但功能類似的吸塵器,即便是細細瘦瘦長長的,也還是「一台」,很少是「一把」、更少用「一根」。

分類詞vs.量詞

在中文裡,當我們以數詞──例如「三」或「三百」──來計算名詞時,像是「花」或「水」,還需要一樣東西──例如「朵」或「杯」,統稱為「量詞」。但量詞又分兩種:「分類詞」(也稱個體量詞)與「計量量詞」。兩者合而不同:出現的位置相同,但語意的虛實不同。

「三朵花」、「三頂帽子」、「三隻狗」、「三個想法」,翻譯成英文時分類詞都不見了:three flowers、three hats、three dogs、three ideas。其他的量詞則不然:「三杯水」、「三磅肉」、「三打雞蛋」、「三群獅子」,英文是three cups of water、three pounds of meat、three dozens of eggs、three prides of lions,一個都不能少。冰箱無論是「三個」、「三台」、還是「三座」,都是three refrigerators;但是冰箱是「三排」、「三堆」、還是「三卡車」卻大大不同:three rows、three piles、three truckloads分得清清楚楚。

所以,學華語的外國人,若是母語不是分類詞語言,哪些名詞得用哪些分類詞是學習上的一大挑戰。日韓泰越等國學生其母語中有分類詞,所以雖然在分類詞這個概念上不會有問題,但依然會造成相當的困擾。因為分類詞系統所反映的不僅是人類共通的認知系統,也承載了不同文化與價值體系中的特徵。所以沒有兩個語言會有相同的分類詞系統。

就以台語和華語為例,台語中的船和飛機都可以跟動物一樣是「隻」,在華語中「隻」是動物,船的分類詞是「艘」,飛機是「架」。但是華語中的「船隻」卻透露出在歷史上船的單位就是「隻」,在台語中保留了,華語卻發展出專指船隻的「艘」。「如果我有一艘新飛機」顯得非常突兀,絕對不會是學測的作文題目,即便是水上飛機也不會是一艘。

分類詞的發展過程

上古漢語中就已有量詞,但分類詞極少,到了魏晉南北朝才發展成熟,所以仿古的文言文中很少使用。這也是在書面語中分類詞使用較少的原因。聖經中耶穌以五餅二魚餵飽五千人之神蹟,要是說成「耶穌用五餅兩魚就餵飽了五千人」,是不是就少了經典的味道?因此聽起來就比較不像是神蹟。

而在華語的各地方言中,北方的官話,例如北京官話與西北官話,不僅常用的分類詞比南方少,也常省略不用。台灣華語一枝獨秀,有接近100個。電影《非誠勿擾》和續集裡說的是「普通話」,有兩到三成的地方省略了分類詞;例如:

「登一徵婚廣告,具体事宜如下」
「我還真是一壞人,就怕你不是壞人呢」
「先生離過兩次婚,辦垮過三公司」
「不得已放棄了這一打算」
「我在新聞裡看到一母親」
「寶馬車頭上插一賓士的標」
「是挺不靠譜一事兒」
「一舉攻破了這一難題」

電影《老炮兒》敘述的是北京胡同裡的故事,片中人物大部分說的是北京土話,分類詞省略的更多;例如:

「騎一自行車」
「一大老爺們兒」
「他一雛兒」
「就不是一凡人」
「就是一歌廳」
「給了一地址」
「我什麼人都不是,就是一小老百姓」
「一太師椅上,鋪一張虎皮」

這是因為魏晉之後,漢語分類詞向四面八方蔓延,傳染給周邊語言:北邊的阿爾泰語言、西邊的藏緬語言、南方的其他漢語、泰語、南亞語、南島語等等。但是中國北方的官話卻也因為與阿爾泰民族的密切往來與通婚,再加上元朝蒙古族與清朝滿族數百年的統治,分類詞反而受其影響而漸漸衰弱。

全世界的語言有7,000多種,本文作者研究發現其中700多種和華語一樣使用分類詞(例如「個」、「台」、「座」)。上圖為分類詞語言的地理分布,每一個藍點代表一個語言。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語言在發展出分類詞的過程中,最先出現的是人與動物的分類詞(例如「頭」、「隻」),接著會是與形狀有關的(例如「條」、「張」、「座」),最後才是凸顯物件功能的分類詞(例如「盞」、「台」、「艘」)。因此,有功能分類詞的語言必然有形狀分類詞,反之卻不然。有形狀分類詞必然有人或動物的分類詞,反之也不然。

「一台山」之格格不入

一台冰箱和一座山在形狀上有可以想像的共通點,所以「一座冰箱」並不違和。一台冰箱和一座山在功能上也有可以想像的共通點,例如2014年的一篇網誌〈愛戀山林的味道:山是一座大冰箱〉,描述一位泰雅族族人與山的關係:「山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大冰箱,擁有人們生存所需的各種食物」。這裡的「一座大冰箱」再貼切不過了吧!

可是即便是你把一個大冰箱想像成一個小山,你還是會說「這冰箱簡直是一小山」,而不會說「這冰箱簡直是一小山」,因為把山想像成需要插電才能運作的電器,是很不靠譜的。

語言的改變與創新往往是有跡可尋的,雖然無厘頭的創新並非不可能。「一根吸塵器」你認為會發生嗎?「一艘飛機」呢?我最好奇的是,這篇文章會有多少「座」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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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大學外文系林南&蒲慕蓉講座教授,政大語言學研究所兼任講座教授。喜歡「平平是人」的價值觀、喜歡求真求簡、喜歡用理性的論證探求現象表面底層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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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大學外文系林南&蒲慕蓉講座教授,政大語言學研究所兼任講座教授。喜歡「平平是人」的價值觀、喜歡求真求簡、喜歡用理性的論證探求現象表面底層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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