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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公車司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匆匆過馬路,綠7恰好滑過站牌,心想哎呀好可惜,司機卻默默打開了門。

開心跳上車,發現司機有點眼熟。那不就是我過去好多年下班都會碰到的末班公車司機嗎?那位住在烏來的原住民司機。

我低聲跟先生講:「是那個我們常遇到的司機耶,我刷卡的時候好像看到他在微笑。」

先生問:「確定是他嗎?」

好幾年沒見,也沒說過幾次話。過去工作的報社在新店,晨昏顛倒的作息,我們總在深夜11點的新店慈濟醫院門口上車,帶著一身疲倦,我很累,他也是。

末班車乘客稀少,偶爾甚至可以包車,空間寬闊冷氣涼爽,從工作回到生活,末班公車的短程是一個很棒的過度,司機是穩定的擺渡人,不急不徐,偶爾還哼著歌。

那是他每天的最後一趟車,開到新店山上的黎明清境社區之後,才能休息。而隔天如果班排得不好,他也許得發清晨5點半的第一班車。

我想起那些年搭末班車回家的時光,有時我一個人等車,他就會問我:「另一個呢?」我通常也會交代:「噢,他出差/出國了。」

如果我們一起,他就不會多問,很有默契地在11點來接我們,風雨無阻,颱風天也一樣。

有一回等不到他,一查發現車子走了,居然偷跑?隔天問他,他說:「我昨天請假,是綠X的司機代班,他可能等不到11點就先偷跑了,想下班了啦~」

但他總會等著我們,從來沒有偷跑。

下車時,我提早走到他身邊,覺得自己好像虧欠他一個說法,突然就不告而別了。

我站在他的背後,輕輕地說:「好久不見了,我們換工作了,現在沒在那一站搭車了。」

他露出理解的微笑說:「難怪啊,好久沒見到你們了……」

「再見,謝謝你!」

「再見。」

下車後,有鬆了一口氣的釋放感,終於對他有交代了。

離職之後,我對於過往工作的環境沒有太多眷戀,在長期的消耗中,對於名聲、權力、頭銜這些虛妄的身外之物,很容易跟著雜物一起打包丟棄,但那些工作之外無關的人們偶爾會浮上心頭,雖然我們甚至稱不上是朋友。

回家後,我在臉書發了這篇公車文,朋友留言:

妳惦記著他,就像他惦記著你們一樣。幸好有再遇到,這樣他就放心了,否則有默契的乘客忽然不搭車了,一定會牽掛。妳下車前「給他一個交代」是對的!Good for you!

原來如此,我們是有默契的陌生人。他一直在那裡,你會看到他,但你不見得會注意他,可是他一旦消失了,你會發現哪裡怪怪的,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大概就是一種默契吧。

日常生活的運作中,我們多麼依賴這樣可靠的陌生人,定點發車、定期出現、絕不偷跑或延遲,這些人是台灣最美的「背景」,不像風景那樣耀眼奪目,而是穩定地運作一座城市的混亂作息,擺渡惶惶不安的疲累人群,成為可靠的支撐。彷彿像空氣一樣平凡的存在,卻也像空氣般不可或缺。

晚安,綠7司機,祝你今晚有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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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東南亞文化的台灣人,相信關心與自己無關的人,就能和世界發生更深的關係,找到自己的燦爛時光。現為《天下雜誌》「獨立評論@天下」資深頻道總監。曾任台灣《立報》記者、副總編輯,協辦《四方報》、發起「師生手牽手、搖到外婆橋」計畫、發起「台灣移民工文學獎」、成立「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F24北車地板圖書館,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運動,發動「尋找失聯的第二位媽媽計畫」,擔任當代藝術館《非遊記》協同策展人、主持《 大愛電視 》人文講堂、《聽天下》獨立評論podcast,著有《流浪西貢一百天》(二魚文化出版),曾獲教育部社會教育貢獻獎、華文永續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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