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憂鬱症的人就是不知足」這個說法，這兩天網路上有很多評論。雖然說大多的討論，都是提醒大家「憂鬱症」和「不知足」這兩個概念不可以畫上等號，不過有些人卻說，這些標題看多了，反而好像反射性就把這兩個其實無關的概念，不小心連結在一起了！
這兩個概念會這麼容易被連結在一起，其實是一點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每位憂鬱困擾個案的「必經之路」。心情低落時，總是不乏有親友來提醒「其實你生活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會這麼負面」。
憂鬱困擾是一件難以武斷評論的事，也確實不適合直接跟不知足的概念掛勾。然而，如果我們可以給「不、知、足」這三個字各自分開的解讀，反倒成為一個不錯的聯想，能夠真正幫助我們了解應該怎麼看待憂鬱困擾。
缺乏自尊養分而陷入沮喪泥淖
憂鬱困擾，其實來自三個層次的交疊：
「不」夠養分、
「知」覺窄化、
「足」夠壓力。
首先，我們聊聊「不」夠養份。
憂鬱困擾，與我們心裡的自尊養分不足有關。一個人心理成長過程裡，自尊發展是重要關鍵。一個孩子在成長中如果有足夠關愛，比較容易發展適當的自尊感；反之，如果成長過程經常被忽略，長大後很難相信「我是一個有價值的存在」，無法獲得自尊的養分。
自尊養分的失落，非常需要他人肯定來填補。然而，現實世界中，一個人不太可能總是被肯定，一旦面對被拒絕的處境，自尊低的我們，很容易相信「我果然沒價值」、「我果然沒用」，進而出現憂鬱困擾。
不是想太多，而是看不見其他可能
其次，再來談談「知」覺窄化。憂鬱困擾，與我們窄化的認知有關。「成功，是我的實力？還是我很幸運？」「失敗，是我不夠強？還是別人害我？」上面兩個問題，說實在的，我們人生中有八九成的事件，真的都很難存在標準答案。然而，人類心理上都有一個「歸因」的天性，面對成功或失敗的時候，我們都會不自覺地去給出一個詮釋，判斷是誰導致那個結果。
這裡的歸因習慣，便是影響我們會不會出現憂鬱困擾的重要因素。如果我們習慣了成功的時候一定要歸功於他人、避免自滿，失敗的時候絕對嚴格檢討自己，久而久之，我們會陷入一個「我就爛」循環，相信壞的都是我，好的都是別人可憐我。
這也是為什麼，在與憂鬱困擾個案進行治療時，心理師經常需要處理這樣的困擾：
「我可以理解其實客觀上也許沒有真的很嚴重的問題，但是那感覺就是一直存在，我就是擺脫不了我是失敗者的想法……」
「我停不了想這些讓我難過的事情，大家都叫我不要想太多，但我就是沒辦法……」
有時候，也許不是想得太多，反而是想得太「窄」，由於歸因的認知判斷上已經有了習慣，面對每件事情都下意識地直接忽略掉好的那一面，也就越來越失去了感受快樂的機會。
當你的壓力大到破表，到底還要怎麼知足？
最後，再來看看「足」夠壓力的部分。
憂鬱困擾，與我們經驗的生活壓力有關。生命中有好多可能讓我們受傷的事件，雖然避之唯恐不及，但偏偏有時必須承受：失業、負債、家庭暴力、言語虐待、職場霸凌、升學重挫、情人劈腿、求子失敗、配偶外遇、家人重病、性騷擾……。當類似壓力發生在生命中，我們一定都會經歷相當的憂鬱無力感受。
然而，有些人可能是更加不幸，這些重大的壓力，並不只是出現，而是同時出現、連續出現、重複出現。曾有一個個案，青春期時經歷家庭暴力與父母離異，初入職場就被上司霸凌，又遭到深愛的人背叛。面對承受那麼多壓力的生命，我們會捨不得要求他想開，我們會捨不得要求他知足。
完整的「不、知、足」
對於憂鬱症來自不知足這種說法，說得現實一點，其實根本是很多人長年心底存在的刻板印象，只是有沒有真的表達出來而已。不僅是我們的文化如此，西方國家也常有人用「Ungrateful」（不知感恩）這個詞來評價有憂鬱困擾的人。未來如果有人又將憂鬱和不知足鎖在一起，衷心希望大家可以用「不夠養份、知覺窄化、足夠壓力」這把理解憂鬱的鑰匙，好好為不適當的刻板印象解套。
（共同作者呂宜峰為臨床心理師，專長為身心壓力、長照失智、腫瘤及安寧心理調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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