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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心痛最好的良藥。」

「沒事的,時間會沖淡一切……」

「別想太多,時間總會蓋過這些傷痕。」

生命中,當我們遭遇失落與傷痛時,曾經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嗎?身邊的人曾經企圖用這些話安慰我們嗎?

忽略傷痛=堅強?

記憶中第一次處理憂鬱困擾的個案時,個案提出這樣的要求:

「人家都說時間可以讓人忘記傷痛,心理師,我求求你,快點教我怎麼把那些事情忘記,快點幫我加速這個遺忘的過程,我想堅強起來。」

「很想快點遺忘,很想停止這種心痛,我們好像真的被傷得很深很深了……」我輕輕這樣說。

我的回應,違背了個案想堅強的期待。那些不敢在父母、先生與孩子面前流的淚,那些必須在上班時壓抑的憂鬱情緒,在諮商室這個安全的環境中,個案一口氣宣洩而出。

我們都常被期待成為一個強者。我們被期待,即使會受傷,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笑著等時間逼我們遺忘傷痛。

然而,經過時間的掩飾與遮蓋,當我們走進不同人生場景,卻免不了無意間被某個人、某句話、某些事、抑或是某個夢醒的時刻提醒著:原來,我們不會忽然想起那道傷;因為,我們從未忘記那道傷。

被封鎖的心傷

從小到大,我們學過不少身體傷口護理原則。擦傷或割傷的時候需要止血、清洗、消毒、包紮;燒傷或燙傷在送醫前應先沖、脫、泡、蓋。

然而,面對心裡的傷口,我們似乎只知道以時間為紗布包紮遮蓋,省略太多應有的步驟[1]

這種「時間將治癒心傷」的態度,實際反映出的作為就是「情緒封鎖」。情緒封鎖是一種可以讓人暫時不被負面情緒干擾的壓力處理方式,將心中的不舒服刻意隱藏,壓抑在意識層次,甚至是完全丟進潛意識層次。具體來說,對於一個內心其實很在意的感覺,我們有時會刻意保持距離、會否認自己其實很在意、或是會轉移注意力到其他重心。簡而言之,當我們刻意對一件感覺不看、不聽、不談,我們可能就是以情緒封鎖的方式在處理某種心中的壓力。

我們或多或少都曾封鎖部分的情緒,在某些壓力事件中,適度的情緒封鎖也確實是有幫助的[2]然而,當情緒封鎖被過度濫用,變成一種固定習慣時,情緒封鎖就帶來很大的問題。

2009年美國奧瑞岡大學心理學家針對高中畢業生進行情緒封鎖的分析,並追蹤他們上大學後的適應狀況,發現那些比較容易情緒封鎖的高中畢業生,在上大學後比較容易遭遇人際關係困擾;2014年韓國延世大學職場健康研究者,分析了上班族的就醫紀錄,發現情緒封鎖傾向高的上班族,住院紀錄高出1.29倍,門診就醫紀錄也高出1.15倍。2015年倫敦南岸大學心理學家也提出,情緒封鎖的習慣,與煙癮、酒癮問題有關。這些研究皆提醒我們,情緒封鎖不只傷心,更是傷身。

大家都封鎖了,那你呢?

會選擇情緒封鎖,有時候,也許不是自己的決定,而是從社會互動中潛移默化學來的。用個簡單的例子揣摩,假如我們是一個老師,有個同學遇到傷心的事,在辦公室裡開始嚎啕大哭,我們會不會有股衝動,趕快遞幾張面紙到他眼前,安慰他不要哭、不要哭?這個動作、這個安慰,傳達了什麼樣的訊息?「在辦公室這種公開場合落淚很不恰當,應盡快停止」、「哭聲會妨礙其他老師工作,即使心情不好也不應干擾別人」、「勇敢才不會被看不起,請盡力塑造堅強的形象」,類似這些鼓勵情緒封鎖的隱藏訊息,很可能就默默在我們心中發聲了。

久而久之,我們逐漸認同,在與家人、朋友互動時,心裡最軟的那一塊,表達得越小越好。和朋友相處時,我們談電影、談旅遊、談特價、談八卦,但我們不談心,避免讓他人發現,在我們的心中,其實封鎖著許多不如意的酸楚。我們營造讓人放心的表面自我,等到哪天情緒封鎖過了頭,反而崩潰得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怵目驚心。這樣的歷程,也許也能說明,為何一些社會新聞中,當有人出現脫軌異常的行為,身邊親友經常反應「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怎麼那麼突然?」「他平常人很好、對大家都很熱心,怎麼會這樣?」。

如果我們從不接納他人真實的自我,我們何必對彼此的陌生感到意外?

卸下封鎖線

在選擇了情緒封鎖的那一刻起,時間,可能已經不會沖淡傷痛,而是孕育著未到來的風暴。

心傷,是需要拆開紗布,好好止血、清洗與消毒的。

________     

[1]正確處理心傷的方式多元複雜,可能包含將情緒完整宣洩、他人的同理與支持、價值觀與信念的調整、以及對壓力事件的重新詮釋。諮詢專業心理師會是最簡單直接的正確作法。

[2]部分健康心理學研究指出,當心理壓力來自於短期且有確定結束時間的事件(一個月後要期末考的焦慮、必須在成功嶺三星期的怨氣)時,適度的情緒封鎖,反而是一個有效處理壓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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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師,管理學博士,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管理學研究所、台大心理系與新竹高中,曾任倫敦政經學院兼任講師。專長領域為員工健康心理學,研究聚焦於組織行為、員工關係以及職場心理,教授課程包括領導心理、績效管理與人力資源管理。心中的遠大理想是提升大眾對心理健康的認識,鼓勵公司關注員工心理健康,讓大家可以開心工作、開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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