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零工經濟快速興起,臨時工、自由工作者、斜槓人生……,各種彈性與自由的新工作型態,取代了很多傳統工作職位。
有學者認為,零工經濟能把社會上的生產潛力解放出來,減少閒置的勞動力,對工作者而言,彈性的工時與工作年限,也讓個人更容易達成生活與工作平衡。所以這個勞力市場的轉變,對業主和雇員都能產生雙贏的結果。然而,這樣真的是在進步嗎?
我看到的卻是,西非已經流行零工模式20多年,卻看不到長足的經濟成長,人民對生活的滿意度也不高。
「死守一份工作就是魯蛇」的社會風氣
大家認為零工經濟從美國、歐洲傳來,因為從UBER開始,到那些熊貓、蜜蜂之類的食物外送平台,都是從歐美引起流行的商業模式。再加上我們看到的零工經濟,是跟隨著網路科技的發展而崛起的,想要在這經濟圈裡參一咖,必須要有一台智慧型手機、要下載APP然後註冊,最後真的要賺到錢,一定要有行動網路才行得通。但我在西非國家看到的是更原始的零工經濟,當地人很多沒有智慧型手機、行動網路也不普及,卻是人人都在做零工。
要說零工,西非即便沒有科技的加持,卻有著充足的勞動力,而且有個先進國家沒有的「優勢」:他們不受法規的限制。當我們正忙著討論UBER法規鬆綁、外送員的勞工安全等問題,他們根本沒有這些東西。政府沒有能力制定和實施規範,一切完全回歸市場機制,簡直比新自由市場(neoliberal market)還要自由。一份工作再怎麼微薄,只要有酬勞,就會有人做。一份工作吃不飽,想做幾份就多做幾份。卡車司機一天連續開16小時的車也是司空見慣。對於雇主而言,他們早就習慣了員工來來去去,反正走了一個就再找新的,也不需要付什麼資遣費,輕輕鬆鬆享受低廉的勞力。
事實上,公司的老闆們自己也在外頭兼差,不是在政府單位卡個一官半職,就是在別的公司當顧問,頭銜很多,外務更多。員工看到老闆時常不在公司,也知道他們是去做第二份、第三份工作,所以員工自己也在盤算著有什麼差事可以做,死守一份工作的人就是魯蛇。就這樣上行下效,每個人都是斜槓,形成了巨大的零工經濟體。
這現象可不只是低階層的工作者,中高階職務、公私部門都一樣流行。誇張一點說,在這裡沒有什麼工作是全職的,也沒有人只做一份工作。
是老師,還是養雞場主人、電器商、地方委員會技師……
在布吉納法索的一間高職裡,晨會快要結束時,電機科主任Zongo老師才走進會議室,匆匆坐下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科主任會議遲到了,好幾次甚至直接缺席。學生也反映過他上課時常不在教室,出了幾道練習題之後就消失。班代打給老師,只得到「馬上回來,你們先做練習!」的回答。校長、教務長私下約談過很多次,也發過警告信,如果一直累犯就要辭退他。
然而奇妙的是,學生們很崇拜他,他授課的班級每一屆都超收;同事們也很欣賞他,直說他很強、很優秀,所以連續三年都推選他為科主任。這樣的矛盾,我也是過了很久才能了解他們的思維。學生、同事們欣賞他,都是因為他「身兼多職」,這在當地是能力強的象徵。說出自己有幾個頭銜,遠比說自己的工作表現來得有說服力。多一份薪水,就顯得自己比同輩們要成功許多。
我找了一天約Zongo老師喝一杯聊一聊,他還真的抽不出什麼時間。終於見到面,他跟我說:他每天早上5點起床,6點開車去中央市場批電器產品;7點半去他的養雞場巡視,檢查自動餵食餵水機器有沒有正常運作;9點學校要開晨會,但他身兼地方委員會(Conseil Régional)技師,同時也要開會。他最喜歡出差,每次被派到鄉下墾區指導農人使用機械設備,就可以賺一筆差旅費。朋友創立了一間太陽能板貿易公司,他又插一腳去當顧問,有訂單就到客戶家裡幫忙安裝。每天就這樣像媒婆趕場一般,我也真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花在教學上。
聊了半個小時,席間他的手機響了7、8次,每次接起電話,他都一副分身乏術的語氣直說「我盡量、我盡快……」。最後一通電話,不得不起身離開。他無奈地說:「其實我很想要專心在學校教書,把時間花在教學上,但是做不到,因為生活很煩!」(La vie n'est pas tranquille.)
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心想做零工可以多一份收入,但卻沒有同步提升生活的品質。而這卻是大部分布吉納人的寫照。大家追求多工多職,專心於一件事變成求之不可得的奢侈,堅守一個崗位的人反而不被看見。大家變得庸庸碌碌,只因為多一份工作等於多一份薪水,多一個身分代表多一層影響力。我生平第一次收到有斜槓的名片,就是在布吉納,那是一位總經理/正職教師/土木工程師遞給我的名片,他正要從學校趕往工地,監督工程進度。在這樣視忙碌為驕傲的社會風氣之下,大家習慣過著斜槓的生活,犧牲掉了專注的價值和對一份工作的使命感。

多工與忙碌的陰暗面
布吉納的孩子,從小就開始扮演零工經濟的一環,不論年紀與能力,只要丟下書本,走到街上,都有可以擔任的工作。在車站看到搶著幫等車者擦鞋的小孩,賣電話卡的青少年,推著雀巢咖啡車的大學生……,等到長大成人,更是把這種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菜市場的菜販收攤以後去當清潔婦;家門口的警衛站夜哨時搬來了一台縫紉機,三更半夜趕做成衣,隔天早上下班的時候,就可以去交貨。甚至公務車的司機在沒有勤務時開公務車去當計程車,摸蜊仔兼洗褲,一兼二顧很聰明。
這些非典型的工作型態,有的聽起來不正經,有的看起來很卑微,但卻是別無選擇。之所以到處兼差,有的是因為一份薪水撐不起家計,所以需要其他的副業;有的是老闆不付薪水,只好自己想辦法賺外快求溫飽。布吉納人有著同樣的苦衷,都是迫於現實,在經濟壓力之下,不得已犧牲休息時間,跑出來做第二份工作,在不同的身分之間轉換。不然,哪一個司機,不想在老闆開會的時候,待在樹下乘涼,而要冒著風險去外頭載客呢?

這樣的日子,真的很煩。我陸陸續續聽到好幾位布吉納朋友的抱怨。現在的西非大城市裡,能者多勞的潛意識作祟,大家都急著證明自己是那個可以多工的優秀人才,一天24小時之內做4、5份工作的大有人在。每一份工作都沾醬油,每一個專長都不精。這還不是最嚴重的。這種生態中最可怕的,是即便多工,仍然賺不到錢,不管兼了幾個差,都難以應付生活。
零工的性質,讓工資無法上漲,業主總是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取得勞力。因為待遇低,使得勞動者投入低落,占著位子卻想往外面發展第二事業,難以提升自身的專業,這些工作者就像永遠的打工仔,做過的工作很多,歷練很豐富,頭銜好幾個,卻沒有一個被人記得,沒有一個專長可以代表自己。
英國經濟學家蓋伊.史坦丁(Guy Standing)寫了一本書,描述這樣的族群為「不穩定無產階級」(Precariat)。很多成功移民到海外的非洲人到了新國家,依然保有零工經濟的思維,認為越多份工作就可以賺到越多錢,卻不知不覺走進廉價勞工的框架中。大家都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在金錢的驅動之下,要多忙就可以有多忙,直到犧牲自己的生活,賠上自己的健康,才發現賺的錢連醫藥費都負擔不起。
這樣的社會,違反了200年前古典經濟學理論中的比較利益法則:一個健康的體制下,每個人可以專心從事他最擅長的工作,專業分工可讓每位工作者的產出最大化,社會整體福利上升。西非國家反其道而行,只要我能做的,通通都包辦。在有限的時間裡,怎麼可能三頭六臂做這麼多事情?所以過多斜槓的人,要不是疲於奔命,要不就是消極擺爛。
光是看布吉納的失業率,每年都維持在6%出頭,不算太差,走在街上,看得出來大家都有事做,卻不是每個人都在工作。零工經濟下,工作的定義變得很模糊,就業率也不再能夠代表一個國家的穩定程度。工作給予的,是一份安全感和一份成就感,若給不了,就只算是一件差事。在布吉納街頭打拚的人群們,靠著差事的堆疊、奔波的生活來建築安全感,可惜這些零工,並不能帶來實質的成就感,心理上和經濟上皆然。
斜槓、共享、零工……這些在先進國家發展成功的經濟模式,放到其他國家未必奏效。當台灣在急著跟上歐美的腳步時,也別忘了回頭看看世界另一端,正在上演著負面的例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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