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夜空中，看到這顆星球孤獨地旋轉，心裡都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依戀和親切。──柴靜
非洲不若地球上的其他地區有著現代化的發展指標，文明指數世界排名倒數，常被社會大眾謔稱為黑暗的大陸。也因電力普及率低，當日頭逐漸西下，西非地區的村莊隨即跟著沒入了沉沉的黑暗，被孤獨和漆黑壟罩，漫長地等待隔日的黎明。
從衛星圖上俯視夜晚的地球，可以看到人類的文明，黃色的光點照耀出的不只是明亮的街道，更是經濟的繁榮。不論子時午夜，人們在奔跑，植物也在溫室裡綻放。在同樣一個夜空之下，西非卻一片寂靜，連蟲鳥都不會鳴叫，衛星圖的光譜上，甚至分不出陸地與海洋的交界。
我在西非布吉納法索，手拿著LED手電筒，幽微地照著前方的坑疤路面，光束不是很強，在村莊裡卻很引人注目，生著炭火的婦人、衣不蔽體的小孩，望見白人手上發著白光，口中操著當地語言話指指點點。一個村落走過一個村落，我走在沒有光線的土地上。
沒有光害的鄉村，夜晚應是明亮的。月球距離僅38萬餘公里，視覺上的大小就如同太陽，每晚照耀著星空；還有金星，一顆被認定視星等最高的星星，應也能在夜間照映出影子，更別說還有銀河與星海，華麗與耀眼相互輝映。但我卻都沒有看到。天空一片漆黑。
起碼看得見月亮吧。朝著東方仔細凝視，心想著今夜又非朔月，理當見得著月亮的東昇，瞇著眼、瞪了高，才隱約看到了一個朦朧的輪廓，是褐紅色的，猶抱琵琶半遮面，卻不撫媚，像是月球的鬼影。一個月亮光照不強的夜晚，應該有繁星閃耀呀，仰了頭直到脖子酸了，一無所獲。
遺失的星空，到哪裡去了？
就如同中國北京、山西省的小孩，沒有見過真正的藍天、漂浮的白雲。非洲村落裡的小孩，也不常見到閃亮的星星與皎潔的月亮。太空人說地球是一顆藍色的星球，跟我們每天看的顏色大不相同呀。或許在高空的平流層中還剩下一絲藍天。而人類生活中的對流層卻滿是PM 2.5的懸浮粒子。
無風的日子，汽機車、工廠、工業排放的汙染物質持續累積，直到能見度太低，傷害居民的呼吸健康，影響到城市的形象，才趕緊學著巴黎，宣布大眾運輸免費，或者效仿北京，機動車管制發動、工廠停止運轉。或者寄望老天一場雨，洗淨空氣中的塵埃。這是經濟發展的國家，所要面對的PM 2.5。
在地球的另一端，西非地區沒有起飛的經濟發展，煤炭及石化能源消耗量佔不到世界總消耗量的2%，居民生活模式相對原始，文明發展指數吊車尾，卻仍然需要打這場人類與PM 2.5的戰爭。
攤開美國太空總署的PM 2.5懸浮微粒監測圖，看到空氣污染物質濃度高的地區，除了中國大陸工業化的東部大城市之外，就是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西非地區最嚴重。一個是即將挑戰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的新興大國，另一邊是經濟落後的第三世界國家，兩個極端，卻是相同的宿命。
為什麼經濟落後地區也有PM 2.5？
大家直覺反應是撒哈拉沙漠惹的禍，面積超過900萬平方公里的沙漠中，含有大量PM 10以下的細沙，每年12月到隔年3月間，從北非吹向赤道的哈瑪丹風（Harmattan），一陣陣地將沙塵帶至沙漠南方的西非地區，風越大，天越濛。即便風停了，滿天飄盪的細沙仍要好多天才散去。晚上門窗關得緊密，隔天早上一起床，掀開蚊帳時仍要抖去一層沙子，腳踩上地板仍是沙沙的，拿起掃把，反倒揚起滿室沙塵，接連咳嗽過敏和打噴嚏，趕緊找了口罩，祈禱不要再颳風了。
來自於沙漠的PM 2.5塵粒雖然沒有附著二氧化硫等化學物質，卻可能帶有更立即威脅健康的腦脊髓膜炎細菌，靜靜附著在沙粒上，隨著風旅行，一旦被人類吸入體內，就開始繁殖。腦脊脊髓膜炎每年在哈瑪丹的季節都會無情地帶走西非地區數十萬人的生命，大多數是孩童或抵抗力較差的人。當地居民若買不到口罩，只能將就拿個能遮口鼻的破布，圖個心安。
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氣急敗壞地對著北方的撒哈拉沙漠揮舞拳頭，朝著風抱怨大自然的虧待，這卻也不是西非空氣污濁的全部原因。
與中國大陸經濟發展帶來汙染不同的是，西非國家反而因為沒有經濟建設，而加劇了空氣的混濁。布吉納法索的道路柏油覆蓋率低，出了首都瓦加杜古（Ouagadougou）市區，平坦夯實的路面變得稀少，道路大多是原始的紅土道路，機動車輛經過時不是飛沙走石就是塵土飛揚，駕駛人與前車都保持50公尺以上的距離，事實上根本看不到前車，只有一片塵土。連腳踏車經過，行人都要掩鼻。
布吉納法索缺少垃圾焚化廠，不能集中處理可燃性廢棄物，從都市到鄉村，都可以看見居民就地焚燒垃圾。有時目睹現在進行式，濃烈的黑煙和沖天的臭味，猜想裡面一定有塑膠袋或廢電線在燒；有時看到過去式，地上布滿一圈一圈焦黑的痕跡，像是大地的傷疤，知道昨天一定有人在燒垃圾。確定的是未來式，空氣中將一直飄浮著垃圾燃燒的廢物和殘渣，伴隨著有毒的化合物，成為「看不見的敵人」。
中國大陸用環境換取繁榮富裕，西非卻因貧窮而無力保護大自然。外國車商傾銷低階的二行程引擎摩托車，燃油效率低落的中古柴油車被西方淘汰後運到西非販售，當地人民添加劣質的油品，造就無數的大小烏賊車在街道中穿梭，車尾黑煙與塵土拌合。
西方工業的引進，往往將已經過時淘汰的技術及原料推銷給西非，看著未開發國家中缺少環境保護法的漏洞，賺著黑心卻不違法的錢。營建用的水泥清一色都是低階的波特蘭水泥，從水泥製造廠瀰漫的水泥熟料如石灰石、黏土，運送成品時飄散的熔塊及石膏細粉，到使用時工地滿天的水泥粉末，都是有毒的物質。
金礦場的開發，標準也與歐美國家落差甚大，在節省成本的前提之下，沒有空氣濾淨設備，若在開工時前往礦場參觀，遠至兩公里外就看得見礦場，並不是建築物，而是看到遠方空氣中的塵霾，完整包覆著目的地的畫面。周圍的樹木被砍伐殆盡，換得了一點資金，土地上卻數十年都無法再長出新樹苗，也少了樹根抓住已經鬆軟的泥土。
看到帶著破爛口罩、滿臉黑塵，真正在賣命的非洲勞工們，他們或許缺乏教育，一心一意只希望能到礦場、工地工作，用勞力和汗水換得一家人的溫飽，卻永遠也不會曉得空氣汙染對健康帶來的傷害，一直到生病倒下來了，都還在納悶：非洲人的平均壽命短，怎是一直擺脫不了的宿命。
空氣汙染並非經濟起飛國家的專利，石化重工業也不是PM 2.5的唯一製造商，空氣沒有國界，72億的人口的命運緊緊相依，環境保護並非只是為了下一代，更是為了同時間生活在世界另一個角落的人們。守護藍色的星球，成為全人類最急迫的任務。
（作者畢業於政大英文系，在西非布吉納法索工作，關心非洲的教育、經濟、環境及發展，喜歡到非洲落後的偏鄉時光旅行，踩踏著文明發展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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