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貧窮與悲傷──全球最不快樂的國家在西非

圖片來源:flickr@unbettina,CC BY-SA 2.0

西非地區鮮少有機會躍上新聞的版面,因為這個地區,什麼都缺乏:缺乾淨的淡水、缺穩定的電力、缺充足的糧食,還有,缺少值得上新聞的議題。國際媒體關注的第三世界國家,從戰火未歇的中東,到天災頻仍的中亞。而非洲,窮苦飢荒早已是陳舊的新聞,媒體的鏡頭早已轉向其他更具話題的焦點,閱聽人對非洲的印象也逐漸依稀。

Jeffrey D. Sachs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也是聯合國特別顧問,今年4月23日剛發表了一份《2015年全球快樂指數報告書》,調查全球158個國家人民的快樂程度,評鑑的標準有客觀的指標,如:平均收入、健康數據、社會福利、言行自由、對政府的信任感;也有較主觀的標準,像是安全感、生活焦慮等。

報告中的結果是:世界最不快樂的國家,多哥;倒數第四名,貝南;倒數第七到第十名,布吉納法索、象牙海岸、幾內亞和查德;其他西非地區的國家:馬利、尼日、塞內加爾也都落在倒數20名之內。集中的程度之高,讓人幾乎可以斷言,這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一塊大陸。

若是實際走在這塊悲傷的土地上,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百姓滿面愁容、民不聊生嗎?

不是的!你的第一眼的印象應該會是到處充滿著溫暖和生活小確幸。

在傳統市集裡頭,一個婦人雖有著一張飽受風霜的面龐,和被烈日曬到不能再黑的皮膚,臉上卻帶著笑容,兩個肩膀上各挑著一麻袋的樹薯和洋蔥,頭頂上還頂著一盆土香蕉,搖搖晃晃走了市集,後面還跟著一位個子勉強高過媽媽膝蓋的小小孩,學齡前就懂得幫忙生計。

迎面碰到的另一個婦人,在對面賣一樣的蔬菜,她身上的負載也不惶多讓,而且背上還用花布背綁了一個小娃,一大清早騎著腳踏車從別的村子裡來的。要這樣背著小孩一整天,直到菜賣完為止。兩個婦人明明是競爭的商家,表現得卻像家人一般親切。

「早安,早上好嗎?」問候的聲音很高亢。
「很好很好。」毫不猶豫回應。
「那真謝天謝地。家人、孩子還好嗎?」
「很好、都很好。」講得時候臉笑瞇瞇的。

才早上六點多,太陽已經有些灼熱感了。買菜的、賣菜的都陸續湧入泥巴地上的傳統市集,有傳統伊斯蘭婦女,穿的是蒙住臉、罩住全身的伊斯蘭黑紗;有負責肉攤的男人,用驢車從屠宰場載了兩三隻山羊,鐵條磨利當刀子,木板擦一擦成了砧板,準備分割部位賣個好價錢,禿鷹已經在上頭盤旋,牠們知道肉攤老闆切剩下的邊肉,會往空中拋,且不會再掉回地面。還有游牧民族,纏著頭巾,推著一車的鍋碗瓢盆和五金,走到哪個城市就賣到哪裡。

市場裡賣的東西,單價大多在50~200西非法郎之間,合台幣僅3~12塊,遇到比較貴的蔬菜或水果,就切開來賣,1/4顆高麗菜75西法,一片西瓜100西法,連大蒜都是一瓣一瓣剝開來賣的,這樣大家就買得起,東西也賣得出去。賣不完的、別人挑剩的NG蔬果,就晚上帶回家裡,煮一鍋蔬菜醬飯,還可以餵飽一家人。

工作之餘的消遣,就是上當地的maquis(小酒吧)喝罐啤酒。幾乎每個國家都有當地生產的啤酒,連西非國家也不例外。週末的夜裡,破舊的卡車,在嘰嘰軋軋聲中,將一箱一箱的啤酒載到各城鎮的maquis裡。那回收填裝的玻璃酒瓶有點髒、瓶蓋有點生鏽、啤酒沒什麼味道,但這都是不打緊,大家還是喝得很享受。

更好一些,一串100西法的烤肉串,是最好的下酒菜。那是一根大陸製的竹籤,插上一些羊肉的碎肉和洋蔥丁,放在炭火爐子上,半燻半烘烤熟的。當地人會沾土辣椒粉,一口吞到肚子裡。或是吹聲口哨「嘶!」叫旁邊蹲著的小弟過來,他籃子裡賣的是從土裡剛拔起來的花生,還連著葉子。邊剝邊嗑那小粒仔的生花生,可以消磨一整個夜晚。

乍看之下,他們很快樂,雖然討生活不易、賺的錢微薄,卻偶爾能勉強喝點酒、打個牙祭。他們有樂觀、活在當下的個性,他們不常被煩惱折騰,不論大事小事都會回說「沒問題!」他們不會皺眉頭,鮮少看到人們哭泣,還不曾聽聞有人想不開。每天都笑嘻嘻的,甚至有點嬉皮笑臉,來面對生活的不順遂。比起我們,他們似乎更快樂。

為什麼還是被評為最不快樂的國家?

快樂只是表象。在他們每一個微笑的背後,都藏著數不盡、說不完的悲傷。問候他們,總是得到「我很好」的答案,那是禮貌,也是將苦難埋藏的習慣,為了繼續過著日子。將苦水吐出了,還是一樣深陷在貧窮的泥淖之中,愈掙扎愈是向下沉,就閉上嘴,費力向前划去。

西非經濟貨幣組織(UEMOA)的成員,使用西非法郎的八個國家中,許多國家的國民平均生產毛額仍不及1000美金,平均20%到30%的人口生活在赤貧線之下,即購買力平價下每人每日生活費不到一美金,沒有乾淨的飲用水,電力既昂貴又不普及,夜晚的一盞燈都是件很奢侈的事。

市集裡的婦人真的過得好嗎?我追問下去的結果,是她的家裡還有五個小孩,其中兩個生病了,應該是得到瘧疾,不滿五歲的孩童得到瘧疾很危險,但是進口的抗瘧藥物又很貴,她其實焦急如焚,只能祈禱。在開發中的國家已近乎絕跡的瘧疾,在西非地區仍然猖獗,藉由蚊子傳染的疾病,每年都會帶走60到70萬人的生命。比獅子老虎更恐怖。

缺水早已不是什麼新聞,卻仍是當地的居民每天對健康生活和環境衛生的挑戰,村子裡就這麼兩到三處水井,一早發現打不出水了,就得趕著驢車到其他的村子去找水源。沿途經過一座座乾枯的湖泊,每年只有雨季的三個月左右有水,之後的兩個月變成淺沼澤,豬隻在泥巴裡面打滾。接下來的半年多,都是乾涸龜裂的的地表,荒涼。

物價低也不代表國民的購買力就相對比較高,實際的情況是當地的物價低也僅限於農產品。因為缺乏工業生產,除農產品之外的生活物資往往得仰賴外地進口,但舶來品的價格也非斗生小民負擔得起,村莊裡人民的生活依舊很原始。

大環境經濟活動低迷、地理位置的偏遠、交通的落後、缺水電價高,都使得外資進入西非地區少之又少,不論多麼創新或藍海的企業,都看不到這裡的潛力,一個不毛之地。久而久之,人們有種「努力念書也找不到工作」或「努力工作也賺不到錢」的無奈,失去了生活的熱忱。

雜貨店的年輕人,整個早上都沒有客人光顧,下午就把門一關,跑到後頭的樹下睡午覺;一些公務員,上班時間跑回家裡,跟左鄰右舍聊天,串個門子偷個閒。過一天算一天,有樂當下享,煩惱明天說。傻傻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問題自有出路,「沒問題」是大家的口頭禪,但生活卻沒比較好過。

小確幸也有不確定性,今年三月初當地的啤酒廠員工抗議薪資及工作條件差而罷工一個星期,出不了貨,民眾經歷了生活最黑暗的一週,全國的maquis幾乎全部歇業,晚間街上一片死寂,沒有半點人聲。平常即便停水停電的日子也不曾如此寂寥,因為沒水沒電還是可以出外喝酒尋歡,沒料到連酒也會斷,一切活動就倏然停止。

貧富差距更是憂鬱的來源,不患貧而患不均,西非地區是很好的例子。當地的權貴人士往往來自於公部門,貧窮國家接受到的外援,大都由政府掌控,形成國家有錢、百姓窮苦。官員上下班皆是進口吉普車代步,出入高級餐廳一頓飯可花上10000西法,若一天吃三餐,就等同於鄉村裡一個家庭一個月的收入了。

他們的悲傷總歸還是貧窮,無盡地吶喊卻難以翻轉命運,於是幻化成一張張微笑的臉孔。面對無法翻身的絕望,依照生物的演化,為了生存下去,學會將不快樂深藏心中,表現出來的,是一種過濾過的豁達、無奈的開朗、帶有惆悵的笑容。

如果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那貧窮國家就是百姓哀。對照著全球快樂指數報告,人民快樂程度的排名,幾乎就是國家經濟發展的排序,多麼諷刺,像萬那杜、不丹這樣生活簡樸又快樂的國度,終究只是少數烏托邦的神話。多數人還是會因擔心著下一餐而焦慮萬分。

這塊大陸,黑色不僅是居民的膚色,更是處於世界的陰影邊陲,暗不見天日的心情。一無所有,又不再擁有別人憐憫的眼神,似被遺忘的小孩,已不再哭泣,剩下孤獨和憂傷的心靈。

歐美社會因經濟發展趨向平緩而大喊「新平庸」,但又有誰注意到,那個「老是很平庸」的西非地區,近半個世紀來的發展已從後段班變成放牛班了,國際社會多給予一點關愛的眼神吧。

(作者畢業於政治大學英文系,目前在西非布吉納法索工作)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148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語言工作者,台北出生,政大英語系畢業,另通曉法文及土耳其文,認為最能通行世界的外語是一顆敏銳觀察的心。在西非地區工作,關心當地的環境及發展,喜歡到偏鄉旅行,尋找文明的軌跡。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