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正值鳳凰花開的季節,青年學子正踏出校園,走向人生的下個階段。
西非地區的鳳凰木,在六、七月間也是同樣盛開,火紅色的花瓣,一朵朵鑲嵌在綠色的枝頭,強烈的對比色在單調的草原乾漠上,顯得好耀眼。整棵樹木向天空展開,如果曠野中矗立一棵鳳凰木,遠從數百公尺外就可以看到一把火炬,恰如其名,當地語言稱之為火焰花。
相同的花綻放,卻不代表一樣的畢業場景。成功的教育,栽培出樂觀、充滿希望,迫不及待一展長才的青年。而撒哈拉以南的西非地區,無疑是一片教育的荒土,刻苦的環境,考驗著青年學子求學的意志力,和渴望翻轉人生的韌性。大部分西非的國家,教育制度一脈承襲自法國,不僅採用法國的傳統學制和分級,上課模式也一樣專注於理論和寫作,儘管這種歐洲式的自由藝教育,並不一定適合當今非洲的發展。西非國家獨立之後,主政的教育部官員們,個個都是頂著留法的學歷,回到母國推動教育,政策當然殘留著法國間接殖民的影子,直到今日。
法國制高中畢業會考(BAC)是當地學生的夢魘,性質類似台灣的大學聯考,不相同的是,BAC考試題目採開放式問答,題目僅有短短幾行字,考生卻得長篇大論地論述,申論必須有條理和邏輯,作文更要求言之有物和舉例佐證。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一個科目長達四小時的馬拉松考試時間,若在台灣實施的話學生都會吃不消了,更何況對於非洲極度缺乏教育資源的孩子。

他們成長的過程,極有可能是幼童時期在泥巴堆中爬行,會走路了就得幫忙趕驢車到遠方的水井打水,或是推著陳舊的手推車到市場販售家裡自製的小米汁、發酵酒或是燉樹薯…。到了學齡,可以坐在教室裡的孩子,已經是被歸類在「幸運的一群」,其餘的人就繼續分攤家計,或者終日無所事事,踢著完全沒氣的破足球、滾著骯髒的廢輪胎當消遣,打發時間。有的人結交壞朋友,成群結黨到街頭,要嘛乞討,要嘛打鬧滋事混日子。
回到這群「幸運的小孩」,獲得教育的機會也不代表著一輩子得以翻轉。溫室裡的植物可能被人嫌棄沒有韌性,卻能保證大多數的植物都能成長茁壯。而一堆撒在荒野的種子,面對貧瘠的土壤、雜草的干擾和斷斷續續的澆水,又能保證多少種子得以發芽,成功存活到成熟、可以自立的那一天?
布吉納法索的小孩子們得到的教育環境遠不及溫室,而這一片荒原塑造他們韌性的速度,也趕不上他們對未來希望的消沉。先天不足又後天失調,長大茁壯的機率很渺茫,眼看著他們在昂首直立之前就已枯萎凋零了一大半。
貧瘠的土壤
貧瘠的土壤,直指國家挹注教育的資源極其匱乏,絕大多數的小學缺乏足夠的照明,事實上六成以上的學校教室根本連電力都沒有;其他有電力供應的地區,一間十五坪大的教室也只有裝一盞日光燈,忽明忽暗,燈管壞掉沒修的時間長則一年,大家也見怪不怪。校方認為反正上學時間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陽光充足的非洲,如果室內太暗,大家就移往戶外,找一棵大樹下席地而坐,也可以上課。後來學校取得些許經費後,居然不是整修教室,而是在教室外砌起了一面面水泥牆,塗上綠色的油漆,變成黑板,從此在戶外上課,不再依賴電力。也算是一種非洲式的變通。

然而,資源的匱乏並不只有反映在電力和照明上,破舊的課桌椅、斑駁的教室,放眼所及金屬的部分都生鏽、非金屬的都落漆、木頭的早已腐蝕敗壞;牆角堆著皺褶又發霉的筆記本,老師收回來批改學生的作業,裡頭的字跡看得出一枝枝已經寫盡的鉛筆,握不住短短的筆身,搖搖晃晃的凌亂筆畫;也有寫乾了的原子筆,因寫不出墨水,只剩下來來回回塗畫留在紙本上的刻痕。
看著這間在非洲荒原上遺世獨立的小學校,很難想像校長口中說的,每年遇到雨季的時候,雨水會淹沒整個平原,學校就會變成湖中央的唯一一棟建築物,小朋友要上課就只能捲起褲管,踩著爛泥巴,一步一步向學校邁進。若遇到連續幾天暴雨,大家就只能划船上學,不然學校就直接宣布停課。當地政府少有作為,可以舖設柏油路連接學校和對外的道路、可以開挖疏濬渠道解決每年雨季的氾濫、也可以加蓋圍牆至少保護雨水不要淹進教室、更可以翻修屋頂不要讓漏水弄濕課桌椅、筆記本皺褶又發霉…但這些建議說到口乾了都仍是奢侈夢一場、當地學童的天方夜譚。大家繼續靠著非洲式的變通、自力救濟過生活。

雜草的干擾
雜草的干擾,影射著礙於現實、受到大環境影響而中輟學業的孩子們。一般中小學的學費並不貴,以當地的物價來計算,公立學校一學年的學費大約是六、七公斤白米的價錢。但這卻不代表家家戶戶都捨得犧牲幾公斤的白米,花錢給小孩去學校上課,與其把小孩留在家裡務農、幫忙照顧弟妹比較有生產力;不然,小孩可以在家門口跑跳玩耍也是過一天,還不會花到什麼錢。難怪在鄉村地區不識字率仍高達七到八成。
大人看不出送小孩上學的重要性;若問小孩子想不想要上學,小孩可能也說不要,那家裡就樂得不用為學費操煩。這些學齡的孩子,不上學成天沒事,三五成群集結起來上街乞討,脖子上掛著一個空的番茄罐頭,在馬路上來回游走,遇到路人就輪流用著當地土話、法文、英文嚷著「我要錢。」有人說到大城市裡面、外國人出沒的地方比較容易討到大鈔,幾個人就一起偷渡到客運巴士上頭,繼續在城市中的每個十字路口,對正在等紅燈的轎車駕駛,比出「賞點吃飯錢吧」的手勢。看不下去的人,想教釣魚不想給魚吃,把乞討的小孩叫過來,佛心來著想循循善誘,花了好些唇舌說明:在街頭討飯不是辦法,怎麼不去上學,學個一技之長,找份工作,賺錢養家呢?無奈失學的小孩根本聽不懂這些複雜的字彙,只吐出少數幾個說得清楚的單字:「那給個100法郎好嗎?」
斷斷續續的澆水
斷斷續續的澆水,訴說著非洲教育後天失調的宿命。身處教育沙漠,當地的老師卻無心扮演綠洲的角色,因社會風氣並不重視老師,既不是個受人尊敬的職業,也不是個收入可以滿足生活的工作,當地的人才選擇志向的時候,教職永遠是排名倒數。優秀的人不願意執教鞭,無奈站上講台的人也只是餬口飯吃,遑論熱情與理想。
上課時間到了,沒有看到老師,學生乖乖坐在教室門口等,看著老師氣定神閒地走進校園,還打算先開門讓學生進教室等,自己去吃個早餐再回來上課,直說「當然是學生等老師,哪有老師等學生的。」不常聽到老師上課之前要備課,因為可以用同一套教材闖天下,從頭到尾照著書本念,叫學生抄筆記。一天七、八個小時的上課時間,對於沒有準備太多墨水的人來說是漫長的,所以提早下課、只上半天課居然也司空見慣。

抄書、寫作、理論至上的教學法,幾乎沒有實作的課程,自然科學老師不做實驗;資訊老師也不太用電腦。學生學不到動手實做的習慣,形成社會上百姓光說不練的風氣,教育程度高者亦然。菁英如政府官員,公開演講頭頭是道,卻少有實際作為。產業界沒有實務人才,也拖慢了經濟的發展。
這些志氣低落的教職人員在工作上沒有得到太多成就感,生活上也無法「貧賤不移」,反而更想利用物質的表徵,來提升自身的份量、獲得旁人的尊敬,所以十個教師有九個都在外面兼差賺取外快,同事間互相較量的是誰副業賺得多、誰先買房換車,而犧牲掉的就是學生的受教權。兼差工作若與學校課堂衝突,必定是放棄學校,打電話給班長宣布今天老師請事假,學生一哄而散。老師一個星期缺課兩、三天屢見不鮮,一個學期下來實際的上課時數大打折扣,學生並不會去反應,或許停課時還會暗自竊喜,形成皆大歡喜的局面。

惡劣的求學環境,對非洲的學童來說,是最強烈的物競天擇。能夠在貧瘠的土壤中,抗拒雜草的干擾,熬過斷斷續續的澆水,成長茁壯的植物少之又少,堪稱奇葩。高中畢業會考(BAC)的通過比率低,而沒有通過的人只能到處打零工。OMAR來自布國南部,20來歲,他一路唸到高中,考了幾次畢業會考。他說不出這些年來在學校學到了什麼,別說一技之長了,對什麼學科或領域比較有興趣都不知道,因為上學不過是三天打魚、五天曬網的日子。前些年在法國人開的餐廳裡端盤子,每個月領相當於台幣700元的薪水,糊不了口。某天敲了我家的大門,希望給一份工作,什麼都好。
非洲年輕人在鐵門外那無助的神情,訴說了在茫茫大海的殘酷現實中翻滾掙扎、拚命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漂流木,同時透露著想要生存下去的渴望、對自我的不確定和對無情大環境的無言控訴幾種相互矛盾的情緒。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台灣的剪影,就像一面鏡子,照映出台灣青年同樣的迷惘和吶喊,儘管台灣的教育環境明顯優於非洲,卻一樣無法培養出年輕世代對未來的信心。一個希望枯萎的心靈,又怎會對於生命或事業有熱情呢?

多年前,蘋果電腦執行長Steve Jobs在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演講,說出經典名言「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在一群美國長春藤名校高材生面前,看他們風光完成學業、頂著名校光環,對未來充滿自信與憧憬,這句話便是在提醒他們能夠永遠「求知若渴,虛心若愚。」Steve Jobs當年若能夠到非洲的學校為畢業生致詞,他的忠告,在一群全世界最弱勢、最悲觀,教育最失敗的學子耳中,會不會聽成「你們將永遠捱餓,永遠愚昧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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